那时的方恪斋大概是个游魂状态,不知因何突然回到公主府,回到鸿鹄院。彼时长公主正在与钱尚宫计划着什么,支开了所有下人,明堂内只有她们两人。
长公主闭着眼睛,躺在美人榻上,用慵懒的语气吩咐钱氏:“该动手了,不要被人发觉。”
钱氏浅笑,躬身回道:“这次趁着他生日外出打猎的时候,制造些意外,保管让他乖乖去阎王殿报道。”那语气,就像在跟长公主说笑一般。
长公主嗤笑,“哼,养了这个贱种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打马游街的纨绔习性倒学得精细。也不掂量掂量他那个软弱无力的弱身板能不能有福享用。”
钱氏没有跟着附和,而是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若让那位主儿知道,怕是要闹得撕破脸了……”
“啪!”长公主突然从美人榻上坐起来,甩了钱尚宫一巴掌,厉声骂道:“你个废物!怎么能害怕他!他知道又如何,本宫就是要让他痛苦一辈子,让他知道他的儿子是因为他而死!”
钱尚宫立刻屈膝跪地,诚惶诚恐,几近卑微,“是奴婢的错,奴婢多嘴了,长公主息怒。”
长公主面容诡异,笑得渗人,开口道:“我要他的儿子在明天生辰之时,在他享受欢欣之时,在他二十五岁年华大好之时,彻底死去……钱尚宫,坠马若是死不掉,那就让他掉下来后被马踩成一滩烂泥,如何?”
钱尚宫应声,退了出去。
那时方恪斋并不明白,长公主与钱尚宫是在算计谁的命,有心想随着钱尚宫一同去看看。无奈,他的意识就好像被困在长公主的鸿鹄院的范围内,怎么样都出不去。
就这样,他的意识在长公主院子里飘了一整夜,及至次日太阳升起时,他才再度飘回长公主的房间内,躲在书橱的阴影下。
那一日,他总觉得焦躁不安,心绪不宁,好似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一样。但他并没有机会静下心去想明白,房门被推开了,他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去了。
一个面容俊逸,身形健硕,身着太监服的人在没有敲门,没得长公主召唤的情况下,径直推开了长公主的房门,随即转身仔细掩上了房门,动作甚为小心谨慎。
方恪斋觉得怪异,想要飘过去,看看情况。不想他竟然动不了,好似被贴了定身符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心中大惊,拼命挣扎,但最终无果,倒让他生出一种千斤坠压顶的沉重感。
无奈,方恪斋不再下折腾,安静下来,却听到了里间传来一声极为诱惑的娇笑声:“韩磊,这个名字起得一点都不像太监。”
一个男声响起,极尽淫荡挑逗之感,“我是不是真的太监,长公主不是试过吗?怎么?是还在怀疑?不然小人就再用这宝贝给长公主试一试吧!”
话毕,就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传说来,间或听到男人淫荡的笑声与粗重急促的喘气声。
那一刻,方恪斋突然就知晓了里间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长公主与所养的面首,白日宣淫,在行那苟且之事!
他直觉恶心反胃,拼命摇头,想要把听进耳朵里那几句污言秽语给全部甩出去。可是那时的方恪斋是虚无的状态,不具形体。他以为做出的摇头的动作,只不过带动了周身的空气流动,浮尘的轨迹有所改变罢了。
就这样,被钉在原地的方恪斋,被迫听了一场恶心至极地春宫戏,主角是他的母亲跟一个假扮太监的野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动静终于消失了。不一会儿,那个名叫韩磊的男人就穿着太监服开门走了出来,一股淫靡的气息扑面袭来,让方恪斋几欲作呕。
韩磊返身去关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挑着眉毛对着里面调笑:“不知今日长公主可有试出来这宝贝的真假?若是没有,那小人明日再来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个扔到他脸上的赤红鸳鸯肚兜。伴着长公主一声娇媚的“滚”,韩磊一脸蚀骨满足的模样,哼着小曲打开门。
不想竟差一点撞到钱尚宫身上,钱尚宫就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凌冽,语气冷淡至极:“长着眼睛就闭上嘴好好走路。不然,下次你就会变成一个真太监。”
话毕,给了韩磊一个居高临下鄙夷的眼神,就掀帘进了明堂。只留下韩磊的一张俊脸如打翻了颜料盘一样,表情变换。最后无声的“呸”了一声,收起脸上的得色,规行矩步地离开了。
困在明堂内的方恪斋虽然动弹不得,但视线不受影响,那堵墙在他眼前就像是透明的一样。因而他将屋外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看见了钱尚宫那个充满杀意的眼神。
此刻钱尚宫收起所有的情绪,眼神中只留下些许崇敬与克制流露而出,温声对长公主说道:“长公主,事情成了。方恪斋坠马昏迷,只剩下一口气。”
方恪斋如遭到雷击一般,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他终于想起了,之前忘记了什么。四月十六,是他的的生辰!长公主要在生辰这日动手杀掉的人,就是他!
那一刻,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若是此刻有人可见方恪斋的形体,就会发现像足了一个鬼魅,面目苍白,神情迷惘。
钱尚宫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听得见看得见的虚无意识,还在同长公主说着:“方恪斋坠马后,那匹安排好的马的确是踩了下去。可是,李家的公子动作神速,一脚将马踢了出去。力道之大,马匹倒地后,就口吐白沫,死掉了。”
长公主皱眉,“可是荣安伯李家?”
“没错。”
一声冷笑,长公主刚才享受鱼水之欢后的愉悦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本宫倒不知道李家什么时候出了个爱管闲事的儿子。”
钱尚宫悻悻,这件事出了岔子,是她安排不当,“据说这个李家的公子是荣安伯最小的嫡孙,名唤李瑞霖。五岁时就被送去学武修行,近日才回来。”
“大少……方恪斋素来是个爱结交的性子,不过两日就与这李家的霖哥儿称兄道弟了。此次李公子出手救下方恪斋,当即就送去就近的医馆救治了……”
长公主眼神中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方子澄的儿子果然好样的!”顿了顿,笑得甚为刻薄,压下怒火,又道:“既然他那么命大,那就不要再管了。派人把方恪斋接回来,好好跟李家的小子道个谢。”
“本宫记得,荣安伯上个月才添了个庶出的小儿子?”见钱尚宫点头,长公主粲然一笑,“老来得子,荣安伯有本事。这大喜体会过了,也该尝一尝大悲之感了。”
方恪斋的耳朵像被加了法力一般,即便心中震荡,也不妨碍他将长公主与钱尚宫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方恪斋惶惶,牙齿上下打架,浑身都在哆嗦。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长公主又想做什么?要让荣安伯体验何种大悲之情?!
待到傍晚,他就知道了答案。钱尚宫前来回禀,荣安伯新添的小儿子,夭折了。是李瑞霖好奇抱起他这个新出炉的小叔叔时,手不知为何抽了一下,将那个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在了地上,孩子当时就断了气。
“李家现在闹得不可开交。那个生了孩子的小妾是荣安伯这两年宠得厉害的,霸道得紧。这次李瑞霖当众害死了她的儿子,生撕了李瑞霖的心都有了。荣安伯为了安抚那小妾的情绪,堵住悠悠之口,将李瑞霖抽了一顿,伤都没让治,就满身是血得被送走了。”
方恪斋听着钱尚宫说的每一个字,恐惧到了极点,浑身颤抖,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深深得烙在他的心中,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
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恪斋的语气中充满了深深得疲惫感,他将头埋进星辰怀中,闷闷地说:“就因为…就因为李家公子救了坠马的我,她就敢猖狂到动手杀了李家的孩子,还嫁祸到李家公子身上……这样一个女人,你让我怎么不害怕,怎么能相信她不会再次动手杀我呢……”
星辰没有如往常般回抱住这个深受打击的老小孩,而是浑身僵硬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之前还未好全的手心伤疤,再一次破裂出血。
许是听不到星辰的回应,方恪斋抬起头,看见星辰一副难以置信,嘴唇发白,在不自觉的抖着,不由觉得疑惑,为什么何星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星辰,你是被我……这段离奇的经历给吓到了吗?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我没有在骗你……”
方恪斋急得眼睛通红,说话也开始结巴,他手足无措地晃了晃手,想把星辰的握紧的拳头掰开,却犹豫着不敢触碰。他开始无声得哭泣,怯怯地抓住星辰的衣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惶惶不安。
半晌,星辰沙哑着嗓子开口,“能让我静静吗?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方恪斋抬头,张了张嘴想要拒绝,却看到星辰那双被悲伤覆盖了的眼睛,一瞬间他说不出来那个“不”字,抓着她衣角的手,渐渐松开。
强行牵动皮肉,星辰对方恪斋笑了笑,起身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方恪斋眼神中有一丝犹豫闪过,口中喃喃自语:“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星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神情迷茫,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福气想凑上前去搭话,意图挽回主子对她不好的印象。吉祥却阻止了她,福气不敢违背吉祥的意思,只得跺了跺脚,咬着后槽牙离开了。
看着星辰那被孤独与落寞包围的背影,肩膀垮了下来,吉祥甚是心疼,心中思索,方少爷到底对星辰说了什么?星辰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星辰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流云,连被阳光刺痛了眼睛也不愿闭上。
听到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听到方恪斋口中对长公主的质疑,星辰其实没那么愤怒,她只是不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前世,十五年,她是否看明白了每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
长公主、齐尚宫、钱尚宫、木公公,甚至还有那个根本没什么印象的李瑞霖,这些人,她看到的,认知的,都是真的吗?
“呵。”星辰自嘲地发笑,继而扯着嗓子开始用力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涌了出来,笑得渐渐弯下了腰,笑声并不好听,声嘶力竭,好像要将心中的郁气和愤恨全都发泄出来。
最后,她停止笑声,蹲了下去,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着。吉祥忍不住上前几步,忧心如焚地想要开口,却听到星辰的声音闷闷地从腿间泄露出来。
“这个游戏,我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