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方恪斋与星辰二人乘坐马车回到公主府。
两人一同向木樨院走去,一前一后。星辰时不时抬头看看走在前面的方恪斋,心中惴惴不安,她没想到今天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是她自作主张非要让他出去见人,也是她自以为是挑了祝江柳。以前她还总给自己留一线希望,盼望着一切不过是她圣母心发作,没事总爱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可适才隔着一道门,她虽与门外的小厮互相对峙,但正因为如此,她精神力高度集中,屋内几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从此,她再也没有任何逃避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哪怕这一切都源于她的无知,可最终酿成今日这样的结果,的的确确是因为前世的她太过蠢钝,识人不明,一直做着一场贵公子的幸福美梦。如今她拍拍屁股重生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方恪斋去背负。
今生今生,她何星辰都欠方恪斋的,还不清了。
“星辰。”方恪斋停下了脚步,不曾转身,只淡淡地说:“我从此不会再与这些人往来。我要做回真正的自己,要让过去蹉跎的十五年岁月尽数倒流。”
“我,方恪斋,要变强,要堂堂正正让爹承认我的身份,立我为世子。”
“我要这世人,再不以鄙夷的眼光看待我,再不能骂我靠太后上位。”
“我要熙元大长公主,再不敢轻举妄动,害我性命。”
这几句话,虽说得语气平淡,轻描淡写,但他自己清楚其中的满含的激愤与怨气,只不过被压抑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如同一道无形的藤攀,悄无声息地攀附着他的骨髓,一寸一寸的覆尽他的全身,从骨头,到血液,再到皮肤,生生钳住了他所有的意念。
方恪斋转过身来,双目如潭,深邃静谧,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轻声地问:“星辰,我想要活命,我想要变强。你,能帮我吗?”
星辰却恍了心神,愣在原地。适才方恪斋说的话,听在星辰的耳朵里,如同阵阵惊雷,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惊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为何,她对方恪斋莫名生出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也许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世星辰因为无知无能,识人不清,如今已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真的了解方恪斋吗?眼前这个方恪斋,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星辰?”方恪斋再度开口追问。
星辰定了定心神,垂下眼眸,避开方恪斋的视线,克制心中的情绪,尽量自然地应道:“我会帮你的。你放心。”
我留下来不走,就是为了帮你,为了偿还我心中对你的歉意。待你实现心中所有愿望,我再无牵挂与愧疚之时,依然会离开你,离开这个会吃人的京城。这里,不适合我。
两人达成共识,第二日星辰就开始准备跟方恪斋传授“古代精英理念”。
她私心想着,虽然前世她确实不中用,偷懒成性又贪图享受,但总归有一些她是知道的。这古代大家族里的公子哥,该讲究的那一套,她虽没学过,但好歹也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所见到的,怎么样也能够方恪斋学上一阵了。更何况,星辰在现代可没少看古代电视剧以及宅斗小说,那里面随便拉出来一个公子哥的角色,也是能够从中汲取一些经验传授给方恪斋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星辰这当老师的底气也稍稍足了一些。花了一天时间,大致列好了每堂课的提纲和要点,特地准备好一根细长的教棍,就装模作样的开始给方恪斋上课了。
方恪斋乖巧地坐在下首,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目不转睛地看着星辰,颇有些现代小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的模样。
星辰惹不住偷笑了一下,但随即想到今天的身份是严肃的老师,立刻整容,用教棍敲了两下桌案,就开始讲述自己对世家子弟的第一堂课的见解。
“咳咳,咱们今天要上的第一堂课,就是世家公子的行为风范。”
“这古往今来,但凡传承上百年的世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家中代代子弟继承了前辈人的风骨与气韵,从骨血里就流淌着先人传承下来的气韵。这也正是一个家族传承的根骨所在。”
“我曾经在一本杂书上看过这样一段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这其中浅显的道理不用我多说,你通过字面意思便可领会到。虽然这段话说的是少年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但同样可以用在一个家族身上。少年人,是每个家族的希望,身上担负着家族荣辱兴衰的使命。”
“你马上就要过二十六岁的生辰,这个年龄,在大盛朝当真算不上是个少年人。可偏偏你的心智尚属孩童,即将步入少年时代。你身上,还有少年人可学、可看、可进步的空间。”
“我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往后你行事做人都要稳重沉静,三思而后行。大到决定你未来的路该如何去走,小到你今日想要吃什么果腹,都要不急不缓,想好了再去做。在外人面前,要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开心时浅笑即可,愤怒时也不能不管不顾发泄打人。”
“也许在你看来,这样活着很拘束,很压抑。可在这个年代,在这些世家人眼中,一个有出息有前途的人,便是要做到天然自带风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足够沉稳就能足够让人信服。”
前世,正是因为我太过放纵自己,没能静下心去思考,去学习,才会在长公主“捧杀”的美梦中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几年,过了极其没有意义的一生,也连累了你。
方恪斋趁着星辰沉默的间歇,举手提问,“星辰,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我只要在外人面前装成一个足够沉稳的大人,就能让别人对我有好感呢?”
星辰觉得他这乖巧提问的模样着实好笑,忍不住牵动唇角,微笑回道:“沉稳只是你外表做出来的样子,实际上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不可能真正做到对一切人事都不为所动。我所希望的,不过是想要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能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去做,万不可冲动行事。”
方恪斋点了点头,再次提问:“那这跟你所说的世家风骨又有什么关系呢?”
星辰整理了一下思路,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她所说的不过是个人见解,她未曾真正经历过世家教育,亦不曾跟任何一个世人眼中前途大好的世家子弟有过来往。
她能告诉方恪斋的,不过是现代时候,她从古书中管中窥豹,偶尔窥得的那一点先人风骨。
“恪斋,世家是什么?在我看来,世家就是累世传承的家族。他们经历一个又一个朝代,经历百年的岁月洗礼,却依然存在,甚至越发繁荣昌盛,为世人所称赞认可。这其中靠的是什么?我以为,一是原则,是底线,是为人处事的规矩。二是承担,懂得背负。”
“这些世家子弟,懂得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 他们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当他们面临一些不得不做选择的事情时,会综合考虑利弊,从大局出发,做出取舍。哪怕这些取舍有违他们的本心,他们依然会面不改色的坚持这样的决定。这就是世家的原则与规矩。”
“再来,最重要的一点,但凡枝繁叶茂,家大业大的世家,他们的子弟从出生那一日起,就一直被灌输着责任与承担的理念。你享受家族带给你富贵与良好的资源,就要懂得为家族付出,承担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哪怕这些责任重于泰山,压抑你的本性,你也要心智坚定,一人负重前行,不退不畏。”
“这些,就是我对世家风骨的理解,我希望你能从中学到些什么。”
说完这一大段话,星辰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些苦涩和忐忑。这些话在方恪斋这个自小就被人交口称赞,一直到长到都被视作神童的方恪斋面前说起来,多少都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在。
但这些话是星辰着两日静下心来,仔细琢磨出来的一番见解。她在现代的时候是个理科生,死宅女码农一个,读书不多。
可在她读过为数不多的书籍中,偏偏记得《诗经》中那首《卫风·淇奥》,记得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记得那一直令她向往的魏晋风骨。
今日希望说这些话是有私心的,因为她讲方恪斋当作亲人,当作她教养的弟弟看待,故而她希望将自己心中所认定的世家风骨,告知于他。
星辰没奢望方恪斋按照她心中所设想的那样去发展,去改变,她不过是想要诉说,告知的欲望。
她的这番纠结的心思,方恪斋不甚明白,他对星辰的话沉思了许久,而后抬首,眨着眼睛,认真问道:“星辰,你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吗?”
星辰摇头,“你说过,你要做你自己。不必受我干扰,只管朝着你想要走的前路,走下去。”
她说完这句话,忍不住苦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心中吐槽,那你刚才废了那么大一通话是干啥?在演讲吗?
方恪斋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其实不知道怎么样去变成更好的自己,今日听你说完,我大概明白了。在变成一个能力强大的人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做人。”
“人前人后要一直保持气度;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始终冷静;为人处事要有原则,懂取舍;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承担。这些我都记住了,谢谢星辰,你教会了我许多。”
这么真诚的道谢,倒让星辰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她试探着询问:“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太压抑本性,活得不自在了呢?”
“会啊。”方恪斋直言不讳,“可我明白,我这样的出身,自出生起就活在众人瞩目的环境中,稍有不妥便会被万人议论。我若是随着性子过活,不就又变成了从前那十五年的模样了吗?所以即便再压抑,再克制,我都要努力去做,去改变世人对我的看法。”
方恪斋的话,让星辰更加尴尬了。她可不就是只管自己活得快活,任性妄为,才结下了今日的果吗?
正在星辰尬笑之时,方恪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星辰面前,拉起她的手,一双大眼睛如雨后清泉一般,澄澈纯洁。
他说:“我会在外人面前克制好自己,做好一个有风骨的人。可在你面前,我可不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不做任何伪装,可以没出息的哭,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对你撒娇胡闹,只在你面前,可以吗?”
不知为何,星辰一瞬间鼻子一酸,红了眼睛。她真切感受到方恪斋对她的信任与依赖,他给予她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亲近,让她触动,让她温暖异常。
“好。”
“娘子,你哭什么?可是为夫太懂事了,让你老怀安慰了不成?”
星辰额角青筋暴起,所有感动烟消云散。她就知道这小屁孩是个两面派,不会一直装乖巧。
她抬手甩开了方恪斋的手,捏住他的鼻子,“臭小子,你说谁老了?自己多大岁数心里没点数吗?一天天在我面前装嫩,我还没嫌弃了,你竟敢说我老?还想要命吗?”
方恪斋表情痛苦,连声求饶:“疼、疼、疼……娘子饶命,我再也不嘴贱了……”
星辰大发慈悲,松开了手。两人又玩笑一番,期间方恪斋时不时撒个娇、卖个萌、眨个眼、笑个脸,让星辰内心直呼,求求老天爷快点派个人来收走这个马上二十六岁,智商却只有十岁的老破孩吧!
笑闹过后,方恪斋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星辰,这做人的道理你教给我了,那下一堂课,你是不是就该教我一些权谋算计的技巧了?毕竟要想成为世子,还要在长公主手底下活命,光会做人可不行,心里没点成算可不行。星辰,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教我了?先跟我说说呗!”
“额……”
星辰语塞,她这个光会纸上谈兵的,教点理论大道理没问题,可若是实战技巧,她自己还要求助别人呢。
“方恪斋。”
“嗯,我在。”
“不若,咱们在外面找个谋士来当你的老师吧!”
“……”
方恪斋沉默许久,幽幽地来了一句:“所以,你对我的精英教育,一堂课就已经结束了,对吗?”
星辰尴尬地笑了笑,内心是千万次的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自己之前的大言不惭。没那个金刚钻,她去揽那个瓷器活干嘛。
“娘子,以后别在为夫面前装有学问的了。丢人。”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