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又一次被明筝请出鸿鹄院的时候,方恪斋内心十分郁闷。
好不容易回到木熙院,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星辰,你说为何长公主之前那样催促着我们去给她请安,怎么等到咱们真的日日给她请安的时候,她反而一直不见了呢?”
星辰心里也十分不解,自那日方恪斋半路被宣召进宫回来以后,次日再去鸿鹄院给长公主请安时,她便说不见。
一连大半个月过去了,长公主始终不曾露面。每回去鸿鹄院,都是明筝出来打发他们。
这长公主说要见吧,她与方恪斋提心吊胆,生怕见了面以后长公主明火执仗的做些什么;可这长公主迟迟不见,他俩同样寝食难安,总觉得长公主就像老猫逮耗子一样,刻意在吊着他们,她自己就在一旁欣赏他俩这整日被恐惧包围的狼狈模样。
星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猜测,“会不会是长公主见太后召见了你,想着太后对你的宠爱犹在,这才不刻意为难你了呢?”
方恪斋摇头,“长公主不会是这样的性格。就算太后对我依然好,她知道了以后不过是不会再贸然对我动手。可请安这样正大光明的理由,她一定会利用上。大动作做不了,小动作她依然可以为难我们。长公主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因为害怕太后,她就龟缩一旁,放过一马的可能。”
星辰沉思片刻,不得不认同方恪斋的话。长公主身为先帝第一任皇后嫡出的皇长女,自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要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都会实现。
先皇在世时,长公主行事偏激,张狂至极,无法无天,偏偏先皇对她宠溺异常,任由她的性子胡来,惹得朝野上下满腹怨言却不敢说。
后来长公主参与到夺嫡之争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先皇的意愿,最后还是在夺嫡之争中站错位,受了卫太后与卫家的冷落,地位不复从前。这般,长公主才略微有些收敛,行事作风稍稍和缓了些。但那股狠劲与张狂的性子,从来没有变过。
星辰与她生活了十五年,虽说很多事情都没有看清,但长公主对于权势的渴望,以及她那股子张狂泼辣,她还是看得明白的。
星辰问道:“那你说,长公主这次怎么一改往日的态度,这么沉的住气了?你没觉得最近对咱们木樨院的动作也少了许多吗?往常院子里时不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那些东西,最近好像都不见了。”
自星辰嫁入公主府以后,木樨院就不太平。最初方恪斋还在昏迷的时候,长公主就断过木樨院的供给。星辰不得不偷偷使银子让如意偷跑出府去买东西。也正是那个时候,如意才会结识了那时给他报信的那个府兵。
再后来,因为白妈妈的到来,长公主碍于宋家的面子,不得不恢复了木樨院的供给。白妈妈在的时候,木樨院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可白妈妈一走,方恪斋醒来,接二连三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因为太后的懿旨在,长公主虽然未曾再度断了木樨院的供给,但每次送来的东西,无论是饭菜还是布料等一应杂物,出于防备之心,星辰与方恪斋、吉祥三人从未用过。
方恪斋自己警惕异常,故而自打他醒来后,就要求星辰自己下厨做饭,食材原料都是吉祥偷偷行贿府中采买,特意跟着外出买回来的。
一开始,星辰以为他们这样不过是小心为上,长公主应该不会在钱氏的事情刚过去就再度贸然下毒,惹人非议。
这般千防万防,星辰、方恪斋与吉祥三人在饭食上从未出过意外。可木樨院其他人就不一样了,星辰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包下木樨院所有人的三餐,那样的话他们三人偷偷开小灶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长公主送来的饭菜有问题,就是在乔院首再次来复诊的那一日。那时福气已经出现了异常近半个多月了,每日都昏昏沉沉的,眼圈发青,行动迟钝,意识恍惚如行尸走肉般。
最初他们都以为是福气没有休息好,或是生了病,没有往饭菜下毒这方面联想。直到乔院首到来,在院子里看见福气时,当即就提出为福气看诊。
待诊脉结束,细细查问了福气一番,乔院首留下一瓶药丸,什么都没说就准备离开。
星辰察觉有佯,忙追了上去,再三恳求,乔院首才低声说了一句:”小心饭菜,里面有慢性毒药。”之后,就疾步离开,生怕牵扯到公主府这肮脏下作的事情中。
自那以后,星辰与方恪斋才知道,原来长公主一直不曾偃旗息鼓,不再明火执仗的要人性命,转而暗下毒手,想要于无声无息之间置他们于死地。
可偏偏方恪斋警惕,他们偷偷开小灶的动作也算小,这才幸运没着了道。可随星辰一同来公主府的吉祥、福气、顺心、来财她们四人的饭菜都是加了料的。
吉祥跟着星辰一起吃,没有中毒。顺心和来财为了保持身材刻意少吃,因而中毒轻微,没什么太大反应,唯有按时吃饭的福气中了招。
福气、顺心和来财虽然一直不得星辰的喜欢,但她也不想连累她们。因而待福气解毒了以后,就借口她们三人犯了错,将三人一并打发出府。如意那边暗地里接住了她们,安排车马将三人送回了西文县。
自此一事,星辰与方恪斋更加警惕,甚者有些草木皆兵。凡是院子里接触到可能会藏毒的地方或是东西,都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清理了一遍。吉祥特意捉了好几只老鼠,留着它们的性命试毒。至今已经死了五、六只老鼠了。
想到那些惨死的老鼠尸体,星辰就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说我也发现了,最近大半个月,吉祥那里都没有再死过老鼠了。这是什么情况?”
方恪斋嘴角噙了一抹微笑,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想,长公主也许此时并不在府中,而是秘密出府了!”
“什么?”星辰惊呼一声,“明明还不到时候啊……”
方恪斋眯了眯眼睛,问道:“什么不到时候?”
星辰抿紧下唇,心中紧张不已。适才脱口而出的事情,是长公主一直以来就有个习惯,每逢十月、十一月都会秘密出府两个月,从来不告诉别人她的行踪。此事也是齐尚宫有一次说漏了嘴,她才知晓的。
方才方恪斋说长公主可能不在府中,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件事。可当下不过四月,还不到长公主秘密出府的时候。故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脱口而出了。
为了不让自己露馅,星辰胡编了一个理由,“我在西文县的时候,听说这京里的贵人一般不会出远门,唯有到盛暑天的时候,才会外出避暑。你刚才一说,我第一反应就是长公主出去避暑了,但想想时间不对,这才说了那句话。”
方恪斋对星辰的这番解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娘子的爹可真是人脉广泛,这京中之事他竟然都能打听得到。有机会真想见见我的这位岳父。”
“呵呵……”星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窘然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出身嘛。我爹原本就是阳国公府的家奴出身,在京中长大,认识点京里各府的下人亲戚什么的,也是挺正常的。”
这么说来,也解释的通,方恪斋不置可否,到底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继续说回长公主那里。
“要想知道长公主是否在府里,让吉祥去内侍房走一趟不就好了。”
星辰没明白,长公主在不在府里,跟内侍房有什么关系?那里一堆太监内侍,难不成要去内侍长公主的去向?
方恪斋看出星辰的疑问,狡黠地点了点星辰的鼻子,“长公主最近的新宠叫什么你可知道?”
“这个……”星辰甚为尴尬,这长公主养的男宠叫什么名字问她干嘛,她又不是狗仔队。好吧,她确实知道,谁让吉祥无意间得知后告诉她了呢?
“好像是个叫闻锦的,戏子出身的年轻后生。”
“呵。”方恪斋嗤笑,“我这位母亲喜欢到心坎里的时候,还真是什么都不顾及,一步都离开呢。”连戏子都看得上,当真不挑。
“那就让吉祥去内侍房打探一下,这个闻锦这两日是否当值,不就好了?”
星辰茅塞顿开,瞪大眼睛笑道:“你是说,只要他不在府中,就意味着长公主也不在。很有可能,长公主带着他一同秘密出府了,对吧!”
“没错。”方恪斋笑得宠溺,眼眸中尽是光芒。这样灵动的星辰,每日都会带给他不一样的感觉。如今,他时而把她当姐姐,时而把她当作朋友,时而又觉得星辰比他还像小孩子。
可无论是哪一种,方恪斋都认定了,星辰是他现在最重要,也是唯一能相信的亲人。
吉祥回来后,果然带来了闻锦请假半个月归家的消息。
星辰和方恪斋大致可以肯定,长公主不在府中。对于长公主的去向,他们两人没有那个本事去探知,再说他们也根本不敢去查问。万一惊动了长公主,再提前回府了,他们眼下这样稍稍松懈的日子可就没有了。
“星辰,趁着长公主不在,我决定明日出府一趟,去阳国公府。”
星辰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要突然去阳国公府呢?
要知道,自那日他们二人从水云涧甩袖离开后,余宏卓等人因为恼羞成怒,公然放出话来说与方恪斋恩断义绝,并大肆造谣之前跟方恪斋来往时,他带头做的一系列恶事。为方恪斋“硕果累累”的污名再添了许多世人的鄙夷和白眼。
可以说,现在方恪斋出门就是去遭受冷言冷语的。万一再遇上个情绪激动的民众,指不定都会上来砸鸡蛋了。
更何况,阳国公本就不待见方恪斋,如今方恪斋又再添劣迹,只怕阳国公都恨不得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了。他此时不提前告知就突然上门,星辰担心,阳国公根本都不会见他。
方恪斋眼神坚定,不急不缓地解释:“星辰,我明白你的担心。只是,你也说了,任何事情,我都要学会承担。一直躲着,毫无承担的勇气,实在是辜负了你我的意愿。我去见父亲,就是因为我想承担过去十几年所犯下的错误,挽回父亲对我的期望。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帮我们了。”
“再来,世人愚昧,便信谣言,我不能因为他们的愚蠢就去禁锢自己。只要我努力上进,改变自己,日子久了,他们总会看到真实的我该是什么样的。”
星辰沉默听完方恪斋说完这番话,心中感叹孩子终于长大了,忍不住满脸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方恪斋摇头拒绝了,“我自己去,遭受白眼那是我活该。可我不能连累你,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做好饭等我回来。”
星辰满心苦涩,笑得勉强,最终还是尊重方恪斋的意愿,轻轻点了点头。暗叹,哪里是他连累了她呢?这分明是她造下的因。
次日,方恪斋出了公主府。临上车前,他对车夫说:“把马车前面挂着的公主府的徽记去了吧。”
车夫有些为难,“少爷,若去了徽记,旁人便识不得您的身份。在这满是达官贵人的京城里,万一有谁冲撞了您,小人可是万万担不起的。”
方恪斋没有理会车夫的长篇大论,径直掀帘上车,“去掉。”
车夫无法,只得听令,摘取掉挂在马车前方的公主府徽记,仔细收好,这才跳上马车,赶车启程。
没了那大大的醒目的徽记,自然无人认得这是公主府的马车。且方恪斋特意避开了清早官员上朝的时候,选择了辰末时分,因而并无车夫所担心的冲撞的问题。
坐在马车上的方恪斋其实心里并不舒服,此刻的他就像过街老鼠一样,畏首畏尾。连出个门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表明身份。
而这一切,全拜他的那位好母亲所赐。长公主折磨他,不放他走,甚至还想要杀了他,她对他所做的所有事情,方恪斋都一一铭记在心。日后,必定,千倍百倍的讨回来。
由于公主府与阳国公府皆属皇城区,相距不算太远,故而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方恪斋掀开车帘,示意车夫去敲门。
车夫敲了两下,便有人过来开门。若是星辰也跟着来了,就会发现这个门房依然是上次拦住她的那个人,刘二。
刘二一瞧来敲门的是个衣着不显,看起来缩头缩脚的人,又探头看了看停在大门前的那辆没有徽记,灰扑扑的马车,当即就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你是哪位?没事也敢来敲阳国公府的大门?不想活了吗?”
不怪刘二鼻孔朝天,实在是这个车夫太过畏缩,一瞧就不像是什么贵客身边的得力下人。其实这个车夫根本就不是个车夫,他就是公主府车马房里一个喂马的下人。平时就待在马厩里,别说贵人,就连公主府得势的奴才他都没那个福气见上几个。
今日方恪斋突然出门,外院管事不在,根本没人安排方恪斋外出的马车。是方恪斋自己去的车马房,在看到到车马房下人推三阻四,没人愿意给他安排马车的时候,索性自己找了匹马,套上了车架,又拉了一个喂马的下人充当车夫,这才顺利出府。
这个马夫,以及这辆看起来甚为寒颤的马车,处处彰示着来人不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正因为如此,向来捧高踩低的刘二才会上来就骂人。
刘二正准备关门,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是我让他敲的门。”
话音刚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掀开车帘。一个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白玉冠,鬓发妥帖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腰背挺直,脚步不急不缓,徐徐走至刘二面前,浑身上下透着清贵不可言说的风骨。一双过分精致的眼眸,并没有柔化他的气韵,反而写满了不可冒犯的高贵。
刘二有些发愣,这位公子的一抬手一举目间,都是世家公子的规矩与风范。可他自当上阳国公府的门房这一年来,还从未见过眼前这位世家公子。
咽了咽口水,刘二决定不要上来就冒犯,还是先问清楚再说。
“不知公子名讳何如?可是来拜见我家国公爷?不知是否有拜帖呢?”
方恪斋觉得好笑,这明明是自己家,可偏偏门房不认得他,当真是被人遗忘了。
轻裘缓带,他淡然回道:“方恪斋,来拜见父亲阳国公,未曾带拜帖。要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刘二当即尴尬异常,因着大少爷一直昏迷在公主府,这一年多都未曾登过国公府的门。刘二才上任不过一年,自然不认得方恪斋。
一想到他方才竟然大言不惭骂了大少爷带来的下人,刘二心里就有些慌。但转念一想,他可是如夫人的娘家人,这府中早已是如夫人的天下。府中众人只认如夫人的长子方行远为大少爷,哪里还记得方恪斋这个爹不疼娘不爱,八百年不回府一次的正牌大少爷。
这样想着,刘二也就没那么害怕了,他状似热情的开门迎了出去,“哟,原来是大少爷回来了。是小人眼拙,不认得少爷,这才产生了误会。少爷您且等着,奴才这就去给您通报。”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留下车夫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这,少爷回自己家为何还要通报?难道不该直接进去吗?”
一句话,引来方恪斋静默深邃的眼神。车夫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害怕地低下了头。
不想只听见方恪斋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啊,为何要通报呢?”
方恪斋站在门口,脊背始终挺直,抬头看着高悬于梁上正中间那块“阳国公府”的匾额,神情专注,哪怕脖子仰的时间太久,产生酸疼感,他都没有移开眼神。
车夫壮着胆子,跟着抬头看了看,半天没发现那块匾额上有什么好看的,疑惑地收回视线。正巧看到刘二从里面匆匆赶回来,忙出声唤方恪斋,“少爷,咱们可以进去了。”
方恪斋回神,抬步正想迈过国公府大门那高高的门槛。
不想,刘二气喘吁吁,在方恪斋面前止住脚步,挡住了方恪斋的路。
喘了两口粗气,刘二开口回道:“少爷见谅。国公爷说少爷没有提前下帖子,不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