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方恪斋的“世子学习计划”暂时告一段落,洪斌也要回国公府赴命了。
这日,洪斌来与方恪斋辞行。
看着眼前愈加沉稳内敛,自带风骨的方恪斋,洪斌心中难掩自豪。到底是认真教导三个月的学生,他虽恪守着主仆之分,但时间长了,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一份师生情谊。
“少爷,不论是古书记载,还是当世实例,在下将能教的都教给您了。可是,洪某还是忍不住叮嘱您一句,纸上学来终觉浅,一切还是要你真正去经历,唯有在当下,你才能真正理解何谓筹谋。”
不得不说,这三个月以来,洪斌着实殚精竭虑,但碍于种种原因,他虽顺利进来了公主府,但到底不能动作太大被人发现。
所以,他与方恪斋及星辰的授课,都只是口头解说,无法将方恪斋带出去,真切与京中数的过来的,同辈世家子弟交往,亦无法带他去参加京中最著名的学团——博雅社的聚会。
“少爷,您要记住这几个人的名字,林玄沐,江逸清,齐鸣,陈墨北。此四人乃是京城之中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公子,个个出身百年世家,卓尔不群,举手投足间皆是先辈赐予他们的风骨,便是他们四人一同创办了闻名遐迩的‘博雅集’。”
“这‘博雅集’不仅仅是文人学士的集会,每半年举办一次。到时候,全国各地收到请帖之人都齐聚京城,共襄盛宴。”
“彼时,无论你是学文还是习武,又或者琴棋书画四样之中有一样傲视众人,甚至于是个厨艺精湛的厨子,只要你是当世能人,得到四大公子发出的请帖,便可到场一会。”
“无论出身贵贱,但凡能得到请帖去参加宴会之人,就代表着此人品行上佳,是四大公子承认之士,必定会受人追捧。来日您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身去感受一番,与此四人契阔结交,堂堂正正让世人看到你的卓绝。到那时,您身上背负的污名,自然就可洗清。”
洪斌到这个时候还不忘为方恪斋出谋划策,当真是牵挂至极。
可方恪斋不知为何,天生就讨厌这样沽名钓誉的一群人,和这种装腔作势的集会。但见洪斌如此费心,他也不会不知好歹地当面反驳。
他淡然回道:“洪叔放心,待我在长公主手中稍稍有喘息的余地之时,定会去这‘博雅集’好好见识一番的。”
洪斌还想再多说两句,不想突然嗓子痒痒,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方恪斋立时扶住洪斌的胳膊,为他拍背,嘴里说道:“洪叔您就别操心了,恪斋既跟你学了三个月,便不会一点成果都没有。倒是您,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人半夜不睡觉,查什么古籍。这不,才一个晚上你就受了风寒,咳嗽了大半个月都不见好。就这样了,您还在操心我呢,还要不要保重身体了?!”
这话说的颇为亲近,与三个月洪斌初来时两人那公事公办的僵硬态度完全不同。
洪斌一边咳嗽,一边断续地说:“我是怎么教你的,让你、不急不躁,说话办事都要沉住气。可你今日对我所言,没有一丝正经。你这样、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回去。”
方恪斋当即就乖乖认错,使出卖萌必杀技,“洪叔,我这是太担心你了,才一时心急。您速速回去养病,我才能安下心来,好好去办您交代给我的事情。”
洪斌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长舒了一口气,嗓子还是有些痒,但尚可忍受。他看着这个故作乖巧的学生,心中直呼恨铁不成钢。
明明都是个二十好几的人了,从前只以为方恪斋是任意妄为。但这些日子相处以来,洪斌渐渐发现国公爷的这个儿子,对着外人时还能维持一副老套成熟的模样,但只有一待在亲近人的身边,那就回原形毕露,撒娇卖萌装无辜,怎么幼稚怎么来,尤其是在何星辰面前!
最初方恪斋对洪斌只是客气来往之时,他伪装的很好,一天一天都照着洪斌教导的去学。可慢慢的,两人师生情谊渐浓,方恪斋就破绽百出。到最后,在洪斌面前索性就不装了。
洪斌不止一次说过这个问题,可方恪斋总是态度良好的认错,再三保证会掉这个性子,转过头就去找何氏求安慰。
何氏也是个拎不清的,总是毫无底线地惯着他。有时候,方恪斋那眼睛眨巴,嘴巴一嘟的模样,看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恨不得不顾身份尊卑,抄起家伙就打过去。
奈何这个何氏就吃方恪斋的这一套,每次都会丢盔卸甲答应方恪斋一应无理的请求。
洪斌在一旁看着,除了想打方恪斋,也想敲开何氏的脑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被灌迷魂汤。
但是没办法,就算他再怎么恨铁不成钢,嫌弃方恪斋这人前装模作样,人后原形毕露的性子,也无能为力,只能眼不见为净,对这对小夫妻的亲昵当作视而不见。
今日洪斌就要走了,方恪斋又作出这番幼稚的表情,再度让他咬起了后槽牙,终于忘记了身份尊卑,忍不住给了方恪斋一个爆栗,开口痛骂:“方恪斋,我警告你,你以后在外人面前,胆敢给我露出一次这样娘气的动作或是表情,只要让我知道了,我必定会拿着扫帚找上门,把你痛打一顿!丢人!”
挨了打的方恪斋并没有生气,反而笑意更深,揉着吃痛的额头,惊喜道:“洪叔您终于忍不住了啊!我还以为您要跟我保持上下尊卑,一直憋到回国公府都不发作了呢。”
方恪斋面带得色,说道:“好在我终于把您的暴脾气给逼了出来,也不枉费我整日拉着娘子在您面前膈应您了。好了,如今您打了我,咱们之间就再无尊卑隔阂。从此,我唤您为老师,您待我如弟子,如何?”
洪斌这才反应过来,这臭小子是故意的,算计了他,当即黑了脸。
“少爷,您刻意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单单是为了全我们之间的师生之谊吧?也许,您是想从我这里打探些什么?又或是想让在下帮您做些什么?”
方恪斋面不改色,依旧笑意吟吟,双眸微垂,遮住眼中情绪,说道:“师父,您大概是研究如何算计人心这方面时间太久了,看人看事总希望把人往坏处想。您想想,我是您教出来的学生,又如何能在您面前耍花招呢?师父放心,弟子是真心实意想要敬您为师,往后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
洪斌久久盯着方恪斋,半晌,幽幽说道:“正因为你是我教出来,你的聪慧与能力我看在眼里,所以才不得不多想。但愿,是洪某多想。”
微微颔首,洪斌拿上收拾好的包袱,便要离去。
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叮嘱了一句:“方恪斋,往后凡事小心,不要忘记你答应国公爷的事情。也该做出些成绩让国公爷看到你的进步了。”
方恪斋站在院门处,看着洪斌又换上了来的时候那一身不起眼灰扑扑的厨子布衣,脚步匆匆离开的背影,久久伫立。
星辰走上前去,陪着方恪斋一起站着。静默许久,方克制突然开口:“星辰,你说我明知道洪斌想要跟我保持距离,想要置身事外,还这样刻意套近乎,来日咱们若真的有事,洪斌会不会帮咱们一次?”
星辰笑道:“会不会帮我,那就不一定了。可我相信,他一定会帮你的。无论是出于对国公爷的尽忠,还是对你的师生情。”
方恪斋又问:“星辰,我这样利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是实在太过卑鄙?”
星辰沉默,没有回答。就在方恪斋以为星辰长久的不言是确实在这般想他之时,不期然听到了她静谧如水的声音。
“这不正是阳国公、洪斌他们所期望的,一个心中有成算的世家子弟的模样吗?他们不会觉得你卑鄙,只会觉得你变得越来越优秀。”
方恪斋依稀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些许的嘲讽与落寞。他问道:“那你呢?你会怎么看我?”
星辰这次没有犹豫,很平淡的回道:“只要你不在我面前戴着面具,就好。”
没等方恪斋说些什么,她突然喜笑颜开,拉着方恪斋的手向明堂走去,边走边吐槽:“好了,没事在这装什么伤春悲秋的小白兔。赶快准备起来,阳国公留给你的那些人脉,不是让你留着给咱们买菜做饭的。”
其实,这三个月的学习,变得成熟稳重的不止方恪斋一个,还有日日陪读的何星辰。
整日沉浸在洪斌口中那不见画面的腥风血雨的之中,每一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背后,都充斥着算计、利用、背叛与抛弃。
这样压抑的“世子教育”,果然不出她最初所料,最终还是影响到她的心绪,满心的负能量让她情绪低沉。同时,她不知在何时,竟然也学会伪装。
人,在逆境中生长,在绝望中坚强。哪怕这样的生长是外力强加给她的偃苗助长,可到底是让她日渐成熟稳重了起来。
方恪斋拿过洪斌列给他的名单,其上不过寥寥几人的性命,皆是他之前在国公府猜到的那几个人的名字。
阳国公摆明了意思,已经被方恪斋得知的人,就没必要再隐藏了,大方为他所用。但阳国公究竟在公主府安插了多少人马,如今看来,方恪斋并无权得知。
方恪斋拿着名单,点兵点将选中了一个人的名字,宗纬,公主府负责外出采买的管事。
“星辰,让吉祥悄悄去给宗纬送个信吧,今夜,约他见上一面。”
时至戌末,各院均已下钥,偌大的公主府除了守夜的下人们,大多进入梦乡。
木樨院明堂,尚且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摇摇曳曳,忽明忽暗。
巡夜的婆子行过木樨院,随意地打量了一番,未发现异常,便很快就去往其他的地方巡视。
竖起耳朵,趴在明堂的门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人已经走远了,星辰这才轻舒一口气,拍拍胸口,用气音说道:“吓死我了,生怕她们发现咱们屋里还亮着灯。”
吉祥同样压低声音,回道:“这明纸是宗纬交给我,说是糊在窗户纸上,可以遮住屋内大半的亮光。外人经过时,不仔细看是察觉不到的。”
星辰点了点头,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方恪斋。见他已然是一副纵然泰山崩于前,我自岿然不动的造型,忍不住白了个眼,心里骂道:因为吉祥在这里,你就开始装起来。明明刚才还拉着我的手说怕黑了,呵,男人啊。
但碍于方恪斋的面子,星辰到底没有没有拆穿他,轻声吩咐:“吉祥,你去院子里守着,若是宗纬来了,就悄悄给他开门。动作一定要轻,万不可被人察觉。”
吉祥被星辰严肃的表情所感染,立刻整容,再三表示一定会高质量完成任务,就悄悄地从明堂开门退出去了。
听见关门的动静,方恪斋微微开启一丝眼缝,私下里瞄了瞄,确认这屋里除了星辰再无第二个人,这才睁开眼,忙不迭从位子上跳起来,扑到星辰面前,抱着星辰的脖子,小声带着哭腔说道:“吓死我了,这屋里也太黑了。你刚刚离我那么远,还一直拉着吉祥在那里窃窃私语。我什么都听不见,更害怕了。”
星辰忍不住扶额,“方恪斋,别装,好吗?脸上一滴泪都没有装什么哭腔。再说,以前晚上睡觉的时候,蜡烛全灭也没见你害怕啊。现在又怕了?我说您老这毛病可是越来越多了,是不是见我惯着你,没事找事啊!”
最后几个字,星辰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方恪斋见状,立刻见好就收,松开怀抱,立定站好,眨巴着一双亮如星子的眸子,无限谄媚地说:“那不是有娘子一直陪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嘛。”
星辰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方恪斋,我最后一次郑重警告你,不作,就不会死。”
方恪斋特别乖巧,突然凑近星辰的耳朵旁,低声且急促地说了一声“是”,立时便往后跳了一步,躲得远远的,留星辰一个人在原地气得直哼哼。
好不容易等星辰暴走状态结束了,方恪斋马上又不怕死的凑了过来,笑着说:“怎么样?不紧张了吧?别害怕,有我呢。”
星辰愣了一下,原来方恪斋方才的胡闹,是因为看出来她在紧张,所以才故意逗她,缓解气氛。
刚才还气得跳脚的她,此刻立刻被感动淹没,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没白养啊。”
方恪斋脸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星辰拉住了胳膊,紧张兮兮地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呜呜的……不会是鬼叫吧……”
星辰才是怕黑怕鬼的那一个,此时虽说房里亮着一盏蜡烛,但为了以防万一,怕被人发现,蜡烛刻意用东西挡了挡,放在角落里,因而光线十分微弱昏黄。
此时夜深,院子里安静得没有半分声音,仿佛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与方恪斋两人,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每到这种恐怖时刻,星辰都会克制不住的双手合并,变身话唠碎碎念,“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各路神仙保佑。天灵灵地灵灵,菩萨快显灵……方恪斋你个臭小子,见个人还选在大半夜。没事装什么无间道啊,又不是谍战片……妈妈咪呀……”
方恪斋被数落着,却捂住嘴笑得异常开心。他第一次见何星辰这么怂包的样子,既觉可爱,又觉好笑。
何星辰被方恪斋笑得心里更渗得慌,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小声呵斥:“你说,你选在大半夜见宗纬是何居心?此时内宅与外宅的垂花门已经紧闭,宗纬在外宅要怎么进来!你没事做什么妖!”
方恪斋笑够了,这才伸手环住瑟瑟发抖的星辰,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未免太小看父亲安插进来的人了。他既然能想到提前将明纸交给吉祥,就可见他是个深思熟虑,有计划之人。这么一个人,你还害怕他进不来吗?”
话音刚落,明堂的窗户发出“吱——”的一声,被缓缓推开。
神经高度紧张的星辰当即就将头死死的埋进方恪斋的胸膛,双手死命捂住耳朵,拼命克制才没有叫出来。
“少爷过奖了,宗纬没有少爷想象得那样神通广大。不然,就不会选在您夫妻二人甜蜜时刻,不长眼的从窗子外跳进来了。”
方恪斋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下属给当众调侃了,直觉丢了面子,但脸上仍然要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毕竟他答应了洪斌,在外人面前就要装的沉稳,八风不动。
此刻,他语气尽量和缓,说道:“听吉祥说你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怎么如今看来,竟是个毒舌面瘫脸?!”
宗纬毫不留情,再次怼了回去:“就是因为整日在外面说的假话太多了,如今见到少爷才不想再继续装虚伪了。少爷也不必再装了,您仙子啊的这张笑脸,除了僵硬就是假。”
躲在方恪斋怀里瑟瑟发抖的星辰,此刻被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毒舌battle给吸引住了,心中恐惧感尽消。
她不好意思地挣开方恪斋的怀抱,尴尬的笑了两声。看了看没看见吉祥,便开口询问:“宗纬你可有见过吉祥,我让她在院子里守着,等着给你开门呢。”
宗纬面无表情,“哦,没见到。我是翻墙进来的,用不着人开门。”
“……”
星辰假笑,尴尬了,丢人了,闭嘴吧。
方恪斋一见媳妇也被这个态度恶劣的人给怼,当即就炸了,没好气地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事问你,不是让你来这里表演毒舌说书的。”
宗纬依然没表情,语速突然加快,如蹦豆子一样,不带感情地说:“哦。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国公爷吩咐了,我们几人可以在适当的情况下助您一臂之力,但绝不会为您所用。”
“另外,国公爷让我转达给您两个指令。一,靠自己的能力在公主府收复两个可用之人,培养为心腹;二,查明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态度大变,对您狠下杀手的真相。”
“您在做这两件事的过程中,我们会视情况为您提供帮助。其他时间,我们还是会跟从前一样,各自隐藏身份,埋伏在公主府。”
“指令传达完毕,事情也已谈完。我要回去睡觉了,再会。”
话音刚落,宗纬已闪身跳出窗户,而后就隐入浓稠的夜色中,再没了踪影。
星辰与方恪斋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根本没来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宗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对视片刻,方恪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出来,“这XX是哪里来的奇葩啊!!!”
彼时,星辰只有一个反应,方恪斋跟在她身边,用词造句越来越现代化了,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