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辰不过睡了一个晚上,就云淡风轻,精神抖擞了起来。其实想想也正常,不说长公主那个经常出幺蛾子的“奇女子”,单说阳国公就一直不信任她,总觉得她会干点啥坏事。这么一想,京里面往后再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实属正常,委实用不着大动干戈。
星辰这番觉悟颇有些看开了的意思,笑得一脸和煦,仿佛昨天暴走的那个人是隔壁的翠花,而非眼前这个已经换上男装,英气勃勃,往那里一站招惹了不少城门口过往的大爷大妈小姑娘目光的“居不易”。这偃旗息鼓的速度,倒让方恪斋有些忐忑。
趁着如意去跟西昌关守城士兵交谈的空档,方恪斋小心翼翼地问道:“星辰,你若是有什么不开心地就说出来,要不然就捶我,你别这样……”后面半句,他没胆子说出来——别这样神神叨叨,笑得渗人,让他的汗毛都快炸起来了。
何星辰一脸淡然的瞟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中腹诽我。放心,经历了那么多,我早已不是昨日的我……”今天的我是钮祜禄•居不易。
咽下差点秃噜嘴就溜出来的现代网梗,星辰笑得开怀,恶作剧地捏起了方恪斋的脸蛋,左右看了看,皱着眉道:“怎么搞的,肉脸蛋都没了,手感全没了,到了关内安定下来你就给我养回来,晓得不?”
惨遭蹂躏的方恪斋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才逃脱魔掌。得到满意答复的星辰,又好心地揉了揉被方恪斋捏红的脸,抬眼看四周,突然注意到周围人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俩,隐约听得见一两句窃窃私语——
“两个大男人……”
“世风日下啊,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就如此不顾忌,作孽啊!”
呃……何星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忘记了自己变回了男的,无论是从性别还是身份上,她都不能再跟方恪斋嬉笑打闹了。
方恪斋立时注意到星辰的变化,微微皱起了眉,眼神冷冷地看向适才说闲话的那几个人,正准备开口说什么。那边如意跑了过来,道:“方大哥,居二哥,城门护军已经查验过了户籍及任状了,咱们无需排队可直接进城去兵士所报道。”
为了不耽误正事,方恪斋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路人,便转身径直向城内走去。星辰与如意落后半步,作为方恪斋的贴身随从跟上。
对了,为了大部队的统一,如意如今的名字叫居南山。名字依然是分给如意的那份户籍身份上的名字,很明显,办假户籍的这个人给做了一套兄弟户籍,多贴心。
到了兵士所,方恪斋顺利地通过官员查检,完成了所有手续的办理,正式任职宋家军的步兵校尉,“居不易”与“居南山”作为方恪斋的随从,编入步兵营,成为方校尉的亲兵,三人明日直接到步兵营上任。
之前没来的时候,星辰一听是个校尉的军职,回忆了一下自己那贫瘠的不行的历史知识,隐约觉得这个校尉应该是个挺大的职位,将军、副将之下大概就是校尉。
可真正到了这里,接过文官给的文书,她才知道,原来大盛朝的校尉不过就是个士兵长,方恪斋的这个步兵校尉手底下有一个五十人的小队,他就是这五十人的头头,如此而已。
了解了情况以后,星辰和方恪斋没什么反应,倒是小如意有些失落,“原来不是个大官,一个小校尉,上头还有那么多上级,哎……”
方恪斋温和地安慰他:“现在这般刚好,若真是个不得了的军职,以我这从未上过战场,从未有过任何经验来说,怕是根本无法胜任,惹人笑话而已。”
转头,方恪斋郑重其事地对星辰说:“先从小开始,请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虽然星辰没说什么,但他就是想对她说这句话。
方恪斋的话让星辰忍不住尴尬又愧疚,他说得没错,以方恪斋现在的能力若真得了个了不得的军职,只会惹人笑话。在她作为方恪斋活着的那十五年里,什么都没学会,连累真正的方恪斋也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废物。
如今阳国公给他走了后门,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个空降部队,又哪里来的自信和脸面去要求军职大小呢?
星辰掩下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笑得真诚,“我相信你。我们一起从头开始。”说完又飞给如意一个眼神,吓得如意一激灵,立时抿紧嘴,再不敢说什么抱怨的话了。
引介的三人的是兵士所的一个小文官,看着很年轻,叫刘随宋。呃,对于这个名字,星辰觉得,简单粗暴又好懂,充满了崇拜精神,很好。
刘随宋简单同方恪斋一行人介绍了一下驻扎在西昌关数十年的宋家军:“宋家军为先帝时期组建起的一支抵御达塔人的军队,先帝亲自下旨任命宋疆大元帅为军队首领,在这贫瘠动乱的西昌关一驻扎就是三十几年,前后抵御由达塔人作乱引起的大大小小战役上百次。也正是因为有了宋家军的守护,才护西昌关百姓这么多年的平安,西昌关也渐渐有了如今这般繁华的景象。宋大元帅是我们西昌关的大恩人啊!”
眼见这个中二小年轻激动地都快要哭出来了,方恪斋咳了一声,道:“听说宋家全家去年就已调往京城,那如今的宋家军又是何人率领呢?”
方恪斋的话像一把叉子,把情绪高昂的刘随宋一下子给扎漏气了,刘随宋心情低落又难过,“宋大将军遭小人陷害,被迫交出兵权离开西昌关。如今西昌关并没有大元帅,而是由宋行霜将军暂代元帅之职,处理宋家军各项事宜。今日本应带方校尉去拜见宋将军,然宋将军五日前带兵出关演练,并不在关内。只有等三日后宋将军返城,您再去求见。”
方恪斋又问:“敢问如今这位代理元帅一职的宋行霜将军,与宋家有什么关系吗?”不是说宋家已交出兵权了吗?为何如今掌权的还是个姓宋的?
刘随宋情绪更低落了,“宋行霜将军……算不得宋家人。哎,此乃宋家家事,你我外人就不要多问了。小宋将军也是护得西昌太平的大将军,今后都要好好在他手底下做事。”
许是因为刘随宋后来着实心绪不佳,草草地交代了两句明日上任的时间地点,又说可以住在兵营中,也可自己在城中置办宅子,只要不误了每日上职的时间,一切都可自行安排。说完,就蔫了吧唧地走了。
看着背影萧瑟的刘随宋,星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方恪斋道:“你就是故意的。”
方恪斋毫不掩饰,点了点头:“我要不想办法把他的话头给堵上,估计能说到晚上。一会儿我们还要去找房子呢,哪有功夫听他闲话。”
星辰有些意外,“为何要找房子?不是可以住在兵营内?”
方恪斋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唉声叹气的走开了。半天不敢说话的如意此时忍不住插嘴道:“虽然星辰姐你现在是男子装扮,可到底是个女子,怎么能住在兵营那群男人堆呢?方大哥这是为你考虑呢,星辰姐,有时候你的脑子转的真的很慢。”
如意说完也屁颠屁颠跟着方恪斋走了,徒留星辰一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她就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如意站在了方恪斋那一边,恨不得效仿刘随宋的崇拜风格了呢?
其实适才星辰注意力确实有些跑偏,她在想刚才刘随宋说得那番话。
宋家在西昌关驻扎三十多年,就连这里的军队都叫宋家军。这里的人上至军官,下至百姓无不对宋家军极其推崇,在这里甚至感受不到皇权的存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星辰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肖隋豫选中宋雅月不仅仅是想借助宋家的力量扳倒卫家人,有没有可能,肖隋豫害怕宋家势力太大,娶了宋雅月也算是一个牵制呢?
还有这个宋疆,怕也不是如表面上那么乖乖听话。不然又怎么如此爽快的抽身,实际上兵权还是在宋家人手中呢?这个宋行霜究竟是什么人?这个不大不小的西昌关也许并不像他们之前所想的那般简单。
何星辰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方恪斋这个带着皇权任命空降而来的校尉,在上任第一天就被为难了。看着在校场中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方恪斋,星辰握紧双手,死死咬着下唇,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
方恪斋一个空降的校尉被刁难这是他们都有心理准备的。但今日一来,以牛大戎为首的这支队伍,一个接一个的说要挑战新来的校尉,言明这是宋家军的规矩,新来的长官都需要亲自下场比试功夫,要让底下的人心服口服才能过关。
方恪斋静静听着他们的挑衅,并没有退缩,而是坦然下场,直言自己拳脚功夫一般,但绝不退缩,会一直站到最后。
星辰眼睁睁地看着他无惧无畏地站在校场中央,与周围都有手脚功夫的人相比,他的身形显得颀长单薄,哪怕穿上校尉的盔甲,依然无法给人一丝一毫的震慑。
明知方恪斋会受苦,星辰依然不能阻止他。如果今日方恪斋以军职为由不敢比试,那么往后只能更难在这五十人中立足。一个谁都不服的校尉,又谈何统领呢?所以哪怕方恪斋根本不敌这些人,她也只是咬紧牙关,站在台上看着。
然而,很明显牛大戎这群人没想过要好好比试,根本就是在折辱方恪斋!比试讲究点到即止,可每一个下场挑战的士兵分明是故意戏耍方恪斋,不是比试,而是猥亵,故意用手去摸方恪斋的脸还有下半身。
站在一旁看笑话的一群人更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长得这么秀气,怕不是个小白脸吧。给大爷说说是勾搭了京里的哪位达官贵人给了你这么个军职啊?!”
“你的主子也真的舍得你这个小白脸来我们这军营啊,不怕被吃干抹净给他戴绿帽子!”
“瞧瞧他带来的这两个随从,一个一个像娘们儿,哈哈哈哈哈,也是个兔子吧!还是两个没长成的兔子……”
这些污言秽语成功地激怒了方恪斋,他拼了命的去反击。星辰同样受不了侮辱,向前迈了一步,不想被一直关注着她的方恪斋厉声喝退了:“退回去!这是比试,不是打架!轮不到你下来闹事!”说完,还冲星辰微微摇了摇头。
星辰止住脚步,顿了许久,终是把脚步收了回去。她明白方恪斋的意思,如今他们用的理由是单人比试,不受军规限制。这也正是牛大戎等人为何一个一个轮流上,而非一群人。
可一旦星辰也跟着下去动手,那这就演变成了打架闹事,是要被军法处置的。所以,哪怕方恪斋再生气,他都不允许星辰贸然冲出来。
这些人嘴里不干净,无非就是要激怒他们,让他们故意犯军纪,受处罚。方恪斋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无论这群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认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