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月先同何星辰解释了第一件事——
原来早在阳国公第一次进宫请旨,求肖隋豫派御医进公主府救治方恪斋的时候起,阳国公就将方恪斋的身世告诉了肖隋豫,言明方恪斋不是长公主亲生子,而是抱养的他早年一个妾室生下来的孩子。
起初长公主宣称怀孕,只是为了从京郊别院脱身。为了能怀上这个孩子,长公主不惜勾引了别院的一名侍卫与之同房,待确有身孕后便谎称是在进别院之前怀上的阳国公的孩子,已二月有余。
适时阳国公不知真相,为了方家子嗣,当真将长公主接了出来。可长公主怀孩子期间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几次三番差点保不住。
就在长公主距离生产还有一个多月之时,突然传来了八皇子于六岁生辰前七日突然暴毙的消息。长公主计从心上,当即决定催产,于八皇子生辰日也是头七日之时,喝下催产药,强行生产,为的就是生下一个可以攀附当时还只是卫贵妃的孩子。
然胎儿本就体弱,如今更是不足月就强行催产,因为长公主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气息。恰巧于阳国公有一妾室,于两日前生下了一个男孩,而彼时阳国公根本不在府中。
为了能使她的计划顺利进行,长公主派人从国公府抱走了那个孩子,并将自己生下来的死婴放在了妾室身边,最后杀了那个妾室,还在死婴身上补了一刀。
待阳国公回来,看到的最终结果就是,因妾室得罪了府中一下人,下人心怀怨念,趁国公爷外出之时,将妾室与婴孩一并杀死,留下了认罪书,最后自杀了。
殊不知那个妾室产下的婴孩早已长公主抱回了公主府,当做自己生下的孩子,谎报了生辰,取名方恪斋。
这些事情的种种,阳国公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方恪斋二十五岁生辰之时突遭意外,阳国公觉得其中有异,便派人去查,最终查出来了当年的真相。
长公主利用一个与八皇子生辰有巧合的孩子,成功讨好了卫太后,讨好了卫家,最终慢慢重拾了当年长公主的风光。
宋雅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便是阳国公当日进宫求救告诉皇上的真相。当年往事,错综复杂,牵扯了许多条人命,不过是为了实现肖熙元的那不堪的野心,当真是罪大恶极。皇上将此事通过我的口告知于你夫妻二人,便是想让你二人不要再为长公主过去二十多年伪装出来的慈母假象所骗,更不要错认了谁才是真正护住你们的之人。”
星辰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在心中默默消化此事。半晌,她开口问:“长公主做下此等恶事,无人管无人问,可是与您适才所说她有一道‘免死令’有关?”
宋雅月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何星辰,此女子确实聪慧。想来,选中何星辰应该不会让她与肖隋豫失望。
饮了一口茶,宋雅月点点头,“没错。天下人皆知,先皇曾经中风昏迷了五年之久,这才致使朝堂大乱,纷争不断。直至当今圣上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平定朝局,这才成了朝堂公认的太子人选。先皇在驾崩前清醒过一次,便是那一次下了立太子的诏书。同时,也给皇上留了一道口谕——”
随着宋雅月的讲述,何星辰好似穿越回到了当时的那个节点。
肖熙元虽然利用身怀有孕暂时摆脱了困境,可日子依然不好过。阳国公虽然将她接回了公主府,却借口家中母亲病重,要回去侍疾,不能留住在公主府。而后就甩甩袖子走人了,徒留肖熙元一人,身边加上一个齐尚宫,与几个粗使的洒扫嬷嬷,偌大的公主府,原本属于她的人竟尽数被清空了。
就这样,肖熙元万分憋屈地度过了怀孕的这几个月。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在八皇子死后,生出了催生的念头,想要以此挽回颓势。
成功搭上卫贵妃的船以后,肖熙元终于可以从窘境中喘得一口气。而后开始不徐不缓地再度培养自己的势力,为了不被人发现,这次她的动作小了许多,也慢了许多。如此折腾下来,也过了三、四年。
彼时,最终储位人选基本已成定局,四皇子肖隋豫在卫家的支持上成功上位。
肖熙元在第二次站队之时,终于押对了筹码,虽然这一次并没有她的任何功劳。也正因为如此,她觉得只用一个孩子攀附卫贵妃保平安,只这一招并不保险。
最终,肖熙元想到了疼爱她的父皇,她开始找机会搭上宫中的人脉。因为彼时皇宫里的人几乎被卫家人给清洗了一遍,为的就是彻底铲除掉其他人在宫中留下的势力,其中就包括肖熙元从前在皇宫的人脉。
没了旧人,她去找新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在乾龙殿里伺候的小太监。乾龙殿是皇帝的寝殿,也是放置玉玺的地方。
没错,肖熙元伪造了一道圣旨,想要让小太监在圣旨上加盖一道玉玺印,最终成为她的免死令。
奈何许是上天庇佑肖熙元,小太监去偷盖玉玺的那一日,中风昏迷五年之久的先帝突然醒了过来,发现了小太监与肖熙元伪造的那道圣旨。
可是先帝却并未将此事声张,只令心腹太监毁了那道假圣旨,并让人杀了小太监。随后就宣几位内阁大臣觐见。两个时辰后,四皇子肖隋豫被宣召入宫。
及至深夜,先帝驾崩,留下立四皇子为太子的圣旨,与一道只有肖隋豫与几位内阁大臣知道的口谕——
“若熙元不曾犯谋逆叛国此等大罪,那便要一生保她公主之位,护她平安。”
宋雅月说到这里,想起来肖隋豫同她说起这件事时的神情,语气间是满满的嘲讽,却也怎么都掩盖不住落寞的神情。
肖隋豫说:“父皇滥情,后宫无数,对膝下朕与其他几个孩子基本都是一个态度,不闻不问,任由我们自己成长。除了卫贵妃所出的小八得到过他的重视与喜爱之外,其他孩子在他眼中就跟捡来的差不多。”
说这话时,肖隋豫脸上带着他一贯不正经的笑容,手中摇着的折扇却停了下来,“可即便是小八,也比不上肖熙元这个女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的那道口谕,就这么一句话,就给了肖熙元能用一生的‘免死令’。可见父皇对这个女儿,当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宋雅月将长公主所有的这个“免死令”的缘由同何星辰说得清楚,却让星辰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此事应乃皇家秘事,皇后娘娘如今又为何同臣妾提起?”这话问的满是戒备之意,是为大不敬。
宋雅月却毫不在意,笑道:“没错,这事除了皇上与几位内阁大臣世人皆不知,为的就是不让肖熙元知道后再无顾忌,猖狂肆意。如今皇上告诉了我,而我又告诉了你,只是为了……”
话说一半便停了,星辰急着追问,“为了什么?”
宋雅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当然是为了引你与方恪斋入局啊。”
“……”星辰一脸懵逼,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
见状,宋雅月忍不住娇笑了一声,自觉适才也算调节了气氛,让殿内颇为凝固的氛围舒散了些。她不想让何星辰太过防备,产生戒心。不然接下来的话,她便没有办法说了。
星辰本以为宋雅月会接着说明白,不想她话锋一转,将话题绕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你可知我为何会嫁给皇上?”
星辰眨眨眼,这话问的,是要给我吃狗粮吗?
宋雅月见星辰不答,便没有追问,接着说:“我嫁给皇上是因为我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我想帮他。”对着何星辰,宋雅月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与肖隋豫的深情戏码,当一个因为爱情而心甘情愿帮助受控制的丈夫真正夺权执政,多好的借口。
“星辰你嫁入京城已有一段日子,想来也能看明白皇上如今的境遇。一代帝王,真龙天子,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卫家,始终不得政权,更成了卫家手中的牵线傀儡。这样有违天道,必招致众人不满。”
“因而,我愿意以身后的宋家帮助皇上,扳倒卫家。”
星辰听得甚为尴尬,心中吐槽,你们夫妻情深,愿意互帮互助,这又干她与方恪斋何事?
似是看穿了心中所想,宋雅月接着笑道:“我有这等想法,不仅是为了情谊,却更是为了匡扶正义。而朝堂之中,与我有同样想法的,并不在少数。阳国公,就是其中一个。”
终于说到了重点上,宋雅月表情严肃了许多,“不知方恪斋可有同你提过,阳国公的往事?关于方家数代人背负的夙愿,你可知一二?”
何星辰点点头,宋雅月接着说下去:“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就明白了为何阳国公会选择支持皇上。”
听到这里,何星辰再也忍不住了,出口打断:“阳国公会帮助皇上是因为他心怀报复,可这并不代表父亲所作所为,儿子也要跟着掺和其中啊。”更何况,她这个外人同方家没有一点关系,凭什么也要拉她入局。
何星辰向来最讨厌掺和进这些皇家纷争中,即便最后站队成功,也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被自己人给杀死。难道就因为她如今是方恪斋的媳妇,就要也跟着为皇家卖命吗?
她此刻脾气冲了上来,倒少了许多君君臣臣的虚伪,说话直来直往。如若放在一般皇后身上,怕是早就因为不敬皇后之罪被拉下去打板子了。
可宋雅月不是一般人,她被这么一顿话冲了以后,不怒反笑,甚至还伸手捏了捏星辰气气嘟嘟的粉红小脸蛋,说:“可算是把你真实的一面给逼出来了,瞧你之前同我那疏远的模样,装得也不嫌累。好了,你先别气,听我好好给你说。”
星辰被宋雅月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给弄懵了,瞬间觉得自己满肚子的气都消没了。对着这么一个平易近人,那她不当外人的美人皇后,何星辰便是再大的气也都被安抚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封建王朝姐妹情”?
这边厢宋雅月拉着星辰的手,认真说着:“我知晓你不愿意掺和其中,可你如今已然与长公主是敌对面。若不彻底除去长公主,你以为即便往后你离开了京城,长公主就会放过你吗?”
“如今长公主尚且不知她自己有这么一道‘免死令’,如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你以为她还会有任何顾忌吗?到那时,你与方恪斋,甚至阳国公,谁都活不成。”
“你可能在奇怪,适才说着卫家,为何如今又说起了长公主?”
宋雅月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严肃:“因为卫家同长公主合作了。卫家上一任家主卫严松是当年的几位内阁大臣之一,如今是他的儿子卫凌当家。而卫凌早在肖熙元被困在京郊别院之时就与她有过交易。如今他们二人合作,你觉得,肖熙元还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无往不利的优势吗?”
怪不得……怪不得长公主如今这么肆意,连卫太后也敢怼了。更是不再顾忌,与他们二人撕破脸皮,不再采取借刀杀人的纡回政策,而是直接了当的想要动手。
想到这里,星辰不由大惊:“卫家为何会同长公主合作?”问完这句话,星辰就后悔了。还能为什么,肖隋豫娶了宋雅月,就表明了他要与卫家决裂的念头。卫家自然要另想办法,而长公主有了先皇的口谕,只要不触及底线,便可肆意妄为。卫家要利用长公主威胁皇上,大杀四方。
星辰将心中所想告诉宋雅月,得到了她的认同。
她接着又问:“可是,我不明白,这事同长公主根本没有好处,长公主那么一个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被卫家利用?”
宋雅月神情凝重,摇了摇头,“这也正是我与皇上想不明白之处,所以需要你与方恪斋帮我们去查明原因。”
突然话锋一转,宋雅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皇上查到,肖熙元之前消失数月,是去了行台观。”
“行台观?”星辰惊呼,这是巧合吗?方恪斋昨日才同她说起过,要同太后一起去行台观,今日宋雅月就提到了,怎么会这么巧。
宋雅月点头,“没错。我与皇上想让你同方恪斋此次随太后一同去行台观走一趟,一来暂且避开肖熙元的屠杀,二来可趁机调查长公主在行台观到底隐藏了什么。”
星辰被说得思绪混乱,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就是个帮方恪斋脱离公主府的小卒子,如今怎么就莫名的卷入到这场皇家纷争中?
皱紧了眉头,她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至于方恪斋,我也不能代替他答应你。”
宋雅月说了这么多,依然被拒绝了。可她并没有生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且先回去,同方恪斋好生商量一番。”待事情真正发生了,便由不得你同不同意了。
何星辰头脑发懵,应言退下。她今日所听之事实在太多,确实要同方恪斋说一说了。她不愿意入局,兴许方恪斋愿意呢?
待星辰离开后,从后殿走出了一个打着哈欠,摇着扇子的人。此人正是当今皇上肖隋豫。
肖隋豫走到宋雅月身边,跟没骨头一样倚靠着宋雅月歪在了椅子上,懒洋洋的开口:“你费了这许多口舌,都未能说服这个小丫头,何苦呢?她本就不是朕选中之人。”
宋雅月笑得温婉,帮肖隋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揉着他的太阳穴,说:“可她是臣妾选中之人。”
“哦?”肖隋豫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弧度,“说来听听。”
“皇上以为阳国公是您的人,那他的儿子也自然会为您所用,这种想法没错。可是方恪斋自幼不与方子澄亲近,更不曾在国公府长大,您以为用方子澄去牵绊方恪斋能有多大的功效?更何况,方子澄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于方恪斋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啊。如此,您还能自信靠方子澄就能全然掌控方恪斋吗?”
肖隋豫睁开眼睛,嘴角笑容不变,唯有眼睛微眯了一下,“说得有理。所以你就想到了再加一个方恪斋在乎的人去牵制他,这才选中了何星辰,对吗?”
“没错。”宋雅月巧笑吟吟,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情之人,必有牵绊,也更好用。”
情,向来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可以用它来牵绊住人,也可以用它去迷惑人。
就像现在,我与你这般,演着情深的戏码,掩盖住下面各自诸多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