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星辰瘫软在地上,不知外面适才发生的一幕,此刻她正如惊恐之鸟一般,面色惨白,失了心神。
长公主的那句话,听在星辰耳中好似化作了一条冰冷冷的毒舌,攀附在她的脖子上,在她脸侧吐着舌信,一双竖长的瞳仁如盯着猎物一般盯上了她,不死不休。
她坐在地上不知想些什么,手中的小瓷瓶也掉落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发出声响。星辰便被这声响惊醒,手脚并用地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推开门,吉祥果然被带走了。整个木樨院的人都被带走了,偌大的院子现在就剩下星辰一人,如同溺水的囚徒,拼命挣扎却无人听见。
终于,星辰冲出了木樨院,却在院门处撞上了个怀抱。她似发了疯一般地推开了突然出现的这个人,闷着头想要冲去鸿鹄院,同肖熙元拼个你死我活。
不想,那个人伸手拉住了她,旋即从背后抱住了何星辰,原来是方恪斋从宫里回来了。他说:“星辰,不要怕!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我会救吉祥出来的!”
何星辰终于冷静了下来,她用前所未有冷漠的声音问他:“你该如何救她?阳国公的人全死了,如今我们在这公主府孤立无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凭什么说帮我去救吉祥?”
方恪斋拉着星辰的手,双眸尽是担忧与心疼,斩钉截铁地说:“你相信我,我会救她。咱们先进屋,进屋我告诉你。”
说着,就拉着星辰回了正屋,进到里间。掩上房门,又关上了窗子,这才蹲在星辰面前,摊开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不是吉祥。
星辰疑惑,以眼神质问他是何意。方恪斋担心周围会有长公主的耳目探听,索性抱住星辰坐上床,拉下了床幔,这才凑到星辰耳边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昨日长公主的态度让我知晓她必定会有所动作,虽不知是何缘由让她突然这般无所顾忌,但为了以防万一,昨夜在你睡下之后我给宗纬传了信,让他明日在我俩走后想办法把吉祥悄无声息地运出府。”
星辰惊讶于方恪斋如此心思,未雨绸缪,却还是不解:“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把吉祥捆走了……”
方恪斋小声回道:“那个人是马夫,用人皮面具假扮的。真的吉祥此刻已安全身在国公府。”
星辰追问:“马夫?马夫不是被长公主派人给杀了吗?”
方恪斋眼神黯淡,语调低落许多:“死的不是马夫,是府里另外一个未被发现的探子。为了不暴露马夫的行踪,他……主动暴露了身份……”
星辰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人都是为了他们而死的……
方恪斋强压住悲伤,反过来安慰星辰:“不要难过,现在不到我们可以松懈的时候。我会为所有死在长公主手中的冤灵报仇的。每一笔血债,我都会从她身上讨回来。”
星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那宗纬是不是也没事?他当是带着吉祥一起出府了吧?”
方恪斋笑得苦涩,摇了摇头,“宗纬刚刚将吉祥送走,就得到了长公主截杀暗卫的消息。宗纬回来救人,不想长公主府兵众多,竟被重伤,勉力逃了出去,现下不知踪影。父亲那里已经派人去找了。”
方恪斋思及适才他刚从宫门出来,上了马车,就看到马车上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对方拿出国公府的信物,言明是国公爷的暗卫牧森,便迅速将府中变故同他讲了一番。牧森之意是让方恪斋不要再回公主府,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然方恪斋放心不下提前回府的何星辰,坚持要回公主府带星辰一起走,并告诉牧森他们今夜会想办法脱身,让牧森带人在公主府外接应便可。牧森无法违背主子意愿,拱了拱手便从车窗跳了出去。
“星辰,我已同太后说过了,明日行台车队,你我随行,所以咱们只需熬过今夜即可。”
星辰眉头紧蹙,态度有些消极,苦笑道:“不知你适才进门时有没有看到地上那个小瓷瓶,那便是长公主留给我,让我给你下的毒药。若今夜长公主那边未曾收到你中毒而亡,我畏罪自杀的消息,咱们恐怕就要迎来长公主明火执仗的杀人操作了。”
方恪斋如往常般用手轻柔开她的眉心,他不喜欢看着她皱眉,笑道:“所以啊,咱们今夜就演一出戏。何星辰听命于长公主给方恪斋下毒,而后畏罪自尽,放火自焚,这个戏码你觉得如何?”
哈?何星辰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方恪斋这又是什么鬼操作。
是夜,长公主守到一直看守在木樨院的府兵侍卫长回禀:“回长公主,小的亲眼看见少夫人将那瓶药下到了少爷的茶里,少爷喝了茶没一会儿就浑身抽搐,吐血不止,不过片刻便没了动静。而后少夫人进了里间,换了一身华服后,坐于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梳妆。小的赶紧来同长公主回报,是否要派人直接去杀了少夫人呢?”
长公主舒心一笑,摆了摆手,说:“凡为女子都希望自己总是美的,这何氏在赴死之前梳妆打扮一番也是人之常情。本宫又怎么如此残忍,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呢?明日再去给他们收拾吧。让守在木樨院的人都撤了,赶紧离府,别暴露了身份。”
侍卫长应声退下。
长公主解决掉心头的两根刺,好不快活,兀自哼了一段折子戏,自唱自演,显然是开心极了。
曲罢,她对着明筝笑得开怀,道:“本宫自父皇倒下的那一日,没有一日活得舒心。世人欺我,骗我,瞒我,如今本宫都要一一讨回来。明筝,你可知本宫有一个好父皇,他就算死了,也不忘给本宫留下一份大礼。”
“往后,本宫再没有任何惧怕之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人敢奈我何!”
长公主似疯魔一般,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妄,脸上的表情分外狂热。不想她未等到明筝的应和,却听到了适才离开的侍卫长惊慌失措的声音:“长公主,不好了!木樨院着火了!整座院子都烧了起来,火势已经蔓延到周围的院子了!”
长公主之前欣喜若狂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此刻已全然僵住,旋即转换为狰狞,“怎么回事?何星辰自尽的方式就是要烧了整座公主府吗?!”
侍卫长站在门外,无长公主的宣召不敢入内,带着哭腔回禀:“回长公主,适才小的去送暗卫们离开,再回来便瞧见了木樨院冒出来火光,已然组织下人们去灭火。哪知这水越浇火烧得越旺,小的这才发现井中的水不知何时被倒入了许多油,水面上都飘着油花。恰巧今日有又是东风四起,故而这大火不过一会儿,便蔓延开来。”
“小的察觉有异,立刻派人去地牢里查看,果然发现先前被关进地牢的吉祥已不见了踪影,地上有掉落一个人皮面具。想来,这个吉祥是为人假扮。此人脱身后,趁人不备在井中加了油……”
侍卫长话还没说完,就被冲出来的长公主一剑刺中了胸膛。失去意识前,他认出来这把剑是长公主明堂内悬挂在墙上做装饰的那华美异常的一把。
长公主冷漠地看了一眼死去的內侍,随手扔了手中的剑,借过明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冷冷地说了一句:“蠢货。”
随即又对身后的明筝吩咐道:“明筝,你去组织人救火,务必保证方恪斋与何星辰已经死了在这场火中。”
明筝应声,迅速离去。
长公主狠狠地攥紧手心,精心保养的指甲尽数刺穿了手心。清晰地痛楚让长公主面目越发狰狞,她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气极反笑:“很好。方子澄,你的儿子果然同你一般,将本宫当傻子一样戏耍。很好。”
殊不知在长公主气得快要爆炸之时,方恪斋与何星辰早已趁乱离开了公主府,坐上了牧森派来接应的马车。
星辰第一次干这么轰轰烈烈的事,心中压抑不住的兴奋,拉着方恪斋急促问道:“方恪斋,你怎么知晓这公主府还有那样一个不为人知的角门可以出入?”她在公主府住了十五年都未曾发现,竟还比不上方恪斋熟悉此地。
方恪斋干咳了两下,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他怎么好意思告诉星辰,这个角门其实是他儿时为了方便偷偷外出游玩而特意让人开的一扇小门。不过他贪玩的年纪很快便过去了,而后就将这个角门忘在了脑后。
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方恪斋将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实在没想到马夫竟能从地牢脱身,偷偷潜回木樨院。多亏了他在井中加的那几桶油,才能让火势这般蔓延。还要多谢长公主将木樨院的人都给押走了,连带着周遭的院子都空无一人,不然今夜咱们放火多半会连累到无辜之人了。”
星辰点点头,却又有些担心:“不知道马夫有没有找到宗纬,但愿宗纬不要有事才好。”
宗纬并不知他嫌弃的少爷和少夫人会如此惦念他的安危,此刻他已陷入昏迷中,身边有一人在为他紧急包扎。
此人正是本该身处国公府的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