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斋发泄过后,开始同星辰讲述他的梦境,讲述他在江德镇趁着星辰睡着的那晚做的事情,他任由马夫杀了那个店小二,他给星辰下了迷药,他之前对星辰的不信任,还差点杀了她,讲述他在林宅发现的东西,以及他真正的身世……
“星辰,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事情,每一件都如同一块大石一样压在我的心上,一块摞一块,最终将我的精神彻底压垮了。我一度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所以适才在水下不是你差点害死我,而是我故意不再挣扎。”
“星辰,这些本不该由我来承受的,只怪那个夺去我身体的恶鬼……”
何星辰安静地听着方恪斋讲述这一切,倾听他的痛苦,同时也清楚地听明白了,他将这一切痛苦的来源都归罪为那个占据他身体十五年的恶鬼。而这个恶鬼,正是她。
她冤枉吗?好像是有点冤枉。方恪斋的真正的身世,长公主因为他的身世想要他的命,国公爷被隐瞒在鼓中对方恪斋的庇护,方恪斋为了活下去想方设法地去查自己的身世,因此害了店小二的性命。他因为国公爷的话,对她产生怀疑。
这些因果,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并不因为她曾经的存在而有所改变。所以,方恪斋凭什么将这一切怪罪到她头上。
可何星辰当真就是无辜的吗?她仔细想了想,委实不算无辜。就像方恪斋所说的那样,因为何星辰的肆无忌惮,给方恪斋招来了太多太多难以解决的麻烦;因为何星辰的无知愚蠢,造成了方恪斋如今挣扎苦痛的境况;更因为何星辰的存在,整整压制了方恪斋十五年的时光!
冤枉与否,无辜与否,何星辰如今已经辩不出个对错是非。她与方恪斋的这笔烂账,纠缠在一起,错综复杂,早就算不清楚了。既然分不出个结果,那她就不会再纠结了。重生的这段时光,她几次情绪崩溃,心中愧疚越来越深。不止方恪斋陷入了在困境中挣扎,其实她也在努力克制。
好在,何星辰没有辜负时光,她变得越来越坚强。就算再多的痛苦,她哭得再难过,也再不曾想过退缩与放弃。现下,她更不会退缩。
不去纠结过去无畏的对错,努力去弥补方恪斋,帮他走出困境。待方恪斋解脱的那一天,也是她走出樊笼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笑了出来,看着方恪斋,突然伸手,用力地揉着方恪斋的头,把他本就浸了水贴在一起的头发揉成了一个大毛猴头型。
边揉边恶狠狠地骂道:“方恪斋,你个死小子,心里有事不会早说,非要在那里装忧郁,还差点把自己憋死。你这是到了中二的青春期了吗?你不觉得你有点叛逆吗?!”
方恪斋被揉捏的头皮都快变形了,拼命从星辰手中挣扎出来,大声地喊:“你干什么!”
星辰被吼了一嗓子,却更开心了,这小孩子终于憋不出对她发脾气了。这么想着但脸上依然装出一副恶霸一样的表情,说:“往后再这样没事找事,明明倾诉出来就好了却偏憋着不说,被我逮到,下次就不会扔水里这么简单了。信不信我用炮仗炸你屁股?”
“何星辰,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样对我!”
“凭我是你姐!你个心理幼稚,白长二十五岁高龄的死小孩!”
方恪斋被这个用语粗俗的女子给气得不轻,手指颤抖地指着何星辰,脸颊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星辰倒是毫不畏惧,仰着头挑衅看着他,摆明了就是在欺负小孩。
方恪斋抖了半天,最后却由气转笑,越笑声音越大,笑得前仰后合,难以自持。这样疯狂的笑声惊得后山的鸟儿乱飞,山林间似有些小动物也被吓到钻进了林子更深处。
这些细微又生动的片段,皆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可思议,他心中所有的郁气与忿闷,伴随着笑声,从胸腔发出,尽数消散在充满生机的山林间。
待停止了笑声后,方恪斋认真地看着何星辰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谢谢你,何星辰。”谢谢你让我在这卑微绝望的时刻,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与意义。
星辰被这么正式的致谢整得颇为不好意思,干笑了两声,将视线移开,看向湖水,意外发现湖面上有鱼儿浮出水面,甚是惊喜,霎时生出了玩心,“方恪斋,抓鱼吧。”
一条鱼,开启了方恪斋与何星辰的欢乐时光。此后的日子,两人过得好不逍遥。除了日常陪太后听普智天师授道以外,何星辰带着方恪斋上山捉鸟,下湖捕鱼,爬树摘果,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
方恪斋第一次被星辰撺掇着爬树的时候,心中是万分的不情愿,犹豫了许久,甚至还忍不住质疑她:“你身为一个女子,怎么比男子还随意放肆。到底是怎么长的,竟成了这般模样?”
肆意、灵动、豁达、畅然,她身上的感染力让他难以抗拒,羡慕之余,心向往之。
何星辰从树上探出个脑袋,颇为自得地说道:“大概是我爸妈教的好吧,让我成为了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虽然这个班她还没来得及接,就被神秘的力量给薅到了这大盛朝来。
这话她说得随意,却也知道方恪斋听不明白,便嘲笑他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这小女子还扭捏,不会爬树我教你,要是不敢爬……那你就在下面待着吧。”
不得不说,方恪斋便是再成长,终于难掩小孩子心性。被何星辰这么故意一激,赌气反驳,闷着头就要往上爬。好在他虽未爬过,这树长得却极为配合,他到底还是爬了上去。
坐在何星辰身边,方恪斋仰着下巴,双只眼睛左眼写着“骄傲”,右眼刻着“自豪”,那小模样,当真是让星辰觉得可爱极了。
两人坐在树上向远处眺望,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何星辰开口:“好容易来到这行台观,我希望你能自在一些。往后要拘谨的日子多了去,所以珍惜现在的欢乐时光,甩到你身上刻着的世家子弟的规矩,享受这不一样的生活吧。”
方恪斋愣了许久,抿着下唇,露出一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微笑,眼尾挑起了一个灵俏的弧度,看得星辰直呼“要了命了”。
要说方恪斋这具身体她用了十五年,这张脸他也看了整十五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张脸还能做出这般纯情又生动的表情来?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在接到牧森送来的肖隋豫的密信后,二人纷纷收拾心情,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
如今的何星辰也不再矫情了,说什么不愿涉及皇家斗争中。在搞明白自己早已入局,不干掉长公主就没好日子过以后,她便同方恪斋一起,开始去查长公主藏在这行台观的秘密。
牧森告诉二人,长公主每年都会秘密出京两个月,无人知晓她的去处,隐瞒至深。皇上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来,直到今年,她突然匆促离京,根本来不及提前布置好一切,这就让皇上抓住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出来原来长公主每年消失的那段时间,都是来到这行台观中。
星辰听来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每年都来行台观的,可不止长公主一人。如今太后正处在这行台观中,且逗留的时间更久,几乎有小半年。行台观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一个两个皇室重要成员都往这里来呢?
星辰将心中疑惑告诉方恪斋,方恪斋闻言思索了许久,而后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在行台观的皇室成员,可不止太后和肖熙元两人……”
“你是说,”星辰眼睛一亮,“还有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的十六皇子!”
方恪斋点头:“没错,一个在先皇逝世五年后才出生的皇子,一出生就被认定不祥,谁都没有见过他,在这行台观中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这么一个神秘的皇子,你猜会不会跟长公主的秘密有关系呢?”
那块突然出现在市集上的皇子玉佩,一早便在方恪斋心中存了个疑影。皇子玉佩莫名出现在京城,长公主偏离往年固定时间段突然离京,就好像行台观众有什么急事发生让她不得不来这一趟。这两件事,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实在凑巧,让方恪斋不得不产生联想。
既然一时看不出来行台观中有其他端倪,不若就先从这个身世不祥的十六皇子查起吧。
二人暂时没有惊动太后的打算,方恪斋叫来了观里的小道士,闲话一番:“小师父,我与内子来行台观许久,却未曾好好逛一逛这偌大的行台山,着实有些遗憾。近日,我们便打算去赏一赏这山中美景。”
小师父点头附和,“行台山乃圣祖皇帝赐封的‘国祚之山’,自有真龙庇佑,故而钟灵秀丽,风景别致。方少爷与夫人是该好好游玩一番。”
方恪斋笑道:“小师父说的是。只是我与内子都是第一次来,于这山中情况也不大清楚。不知小师父可有好玩的去处推荐?又或是……山中有那些禁忌之处是我们不能去的?还请小师父提前告知,以免我们二人坏了规矩。”
方恪斋说这话大有深意,若小师父面色有异,无论他说与不说,方恪斋都可确定十六皇子还好好地活在这行台山。届时,他慢慢去找便是。
奈何小师父并没有任何异样,面色如常道:“山中名胜数不胜数,实在无需小道多说。方少爷与夫人走出去看一看便知,未曾被告知的美景才能给人无限的惊喜与享受。”
小师父说话颇有些道法玄意,看来这行台观还真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方恪斋接着听小师父说话,“至于禁忌一类的,是没有的。只要少爷与夫人不冲撞了太后的凤仪,便无需在行台山拘束。”
至此,方恪斋从小师父这里套话失败,小师父退场。
就在方恪斋这边毫无进展之时,星辰那边却有点别的收获,她在厨房那里捡了一个被老道士欺负的很惨的小哑巴。
看着角落里那个瘦弱如小鸡崽畏畏缩缩的小哑巴,而星辰却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竟围着小哑巴转了,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问饿不饿,方恪斋忍不住皱起了眉,却忍住并没有多说什么。
及至何星辰让小哑巴去睡了以后,他才开口问:“为何要带他回来?咱们如今在做的事情,可是容不得泄露半分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哑巴,焉知不是谁的奸细?”
好吧,方恪斋承认他是危言耸听了。可看到何星辰对着小哑巴爱心泛滥的模样,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星辰神经大条,没听出来方恪斋话中的别扭与委屈之意,正儿八经地解释了一通:“今日我去厨房找人套话,本意是想从伙食上有所发现。十六皇子再不济也是个皇子,故而他的伙食应该不同于观里其他人的。奈何去厨房走了一圈,并没什么发现。”
就在失望而归之时,却意外地看到一个老道士推推搡搡地将小哑巴推进了厨房。彼时星辰身处灶台旁的角落,听见外面有动作,不知道为何脑子一抽竟然蹲了下去,借灶台掩护自己。不过也正是多亏了她这一蹲,听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老道士拿起案板上的一根擀面杖,抽打了小哑巴几下,嘴里骂骂咧咧地教训着他:“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去送饭你竟然又敢偷吃,也不瞧瞧那是你有资格吃的山珍海味吗?当初就不该只割了你的舌头,应该将你的嘴也封上。下次等那位主子过来了,我定要让主子做主把你赶出去。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老道士又骂又打,把自己累得不清。看见小哑巴只是蜷缩窝在地上,抱着头微微抽搐,一贯的记吃不记打。老道士也懒得再动手了,又骂了几句,便丢下小哑巴不管离开了。
躲在灶台后的星辰忍了好几次没有冲出去,待那天杀的老道士离开后,她第一时间跑至小哑巴身边,询问他的伤情。而后看他实在可怜,便做主将他带回了院子。
星辰将事情缘由始末同方恪斋说了一遍,方恪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你怀疑这个送饭的小哑巴跟十六皇子有关?”
星辰严肃正经地点头,“如果单单是个送饭的下人,又何必非要割了他的舌头,况且那个老货也提到了‘那位主子下次再来’这样的话,还说那饭是小哑巴不配吃的。这话听起来就很让人怀疑了。”
方恪斋非常同意星辰的观点,便同星辰商量着,等小哑巴休息一晚后,明日找他来问问情况。
星辰点头,却又有些犹豫,“方恪斋,不管小哑巴是不是真的能为我们所用,都先护着他好吗?等离开了行台观,再放他离去。也免得小哑巴跟着咱们回公主府受罪。”
方恪斋知道这是星辰的同情心又发作了,这个小哑巴大概是让她想起了从前的吉祥。听星辰说过,吉祥也是她从厨房里救回来的。
理解了星辰的心情,方恪斋自然不会拒绝,反而调侃了一句:“何星辰,你难道有从厨房捡走小可怜的行为习惯吗?”
何星辰尴尬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这真的是她第一次圣母心发作捡人。吉祥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善良姑娘救的。
次日,星辰找来了小哑巴,方恪斋便温和着开口。不想不论他怎么问,小哑巴始终没有反应,整个人显得异常呆滞。
终于,方恪斋与何星辰发现了小哑巴的不对劲。小哑巴不仅不能说话,根本就是个自闭症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