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水云涧,最大的消息集散地,今日也依然热闹。
一青衫男子与同桌好友神秘兮兮地聊着:“哎,你听说了吗?最近有关十六皇子的传闻?”
另一位身着蓝衣的书生,听见青衫书生的问话,当即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听见适才那句话,这才轻舒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想要命了啊,皇室秘事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乱说。”
青衫男子颇不以为意,“怕什么?这水云涧本就是个言论自由之地。我们又没有说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过是一些闲谈罢了,何需畏惧?”
顿了顿又道:“要我说,现在需要害怕的当是那个鱼目混珠的方恪斋,真正的八皇子转世回来了,他这个冒牌得怕是已经被太后厌弃,再无人护着他了。”
蓝衣书生虽胆子小不敢主动谈起,实则想法与好友一样。看着方恪斋如今从受尽宠爱的贵公子,沦为成满京城的笑话,他便觉得大快人心。
不自觉的点头附和好友的话,后又因为习惯性胆怯迅速反应过来,同青衫书生道:“好了,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没必要大肆宣扬,毕竟涉及到十六皇子,还是谨慎些好。”
青衫男子撇了撇嘴,正准备说些什么,不想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提高声调,笑得肆意:“有什么可拘束的!十六皇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方恪斋接着与八皇子巧合的生辰,硬是骗得太后宠爱他多年,干下了多少天怒人怨之事。如今真正的‘八皇子’回来了,他方恪斋就应该被众人唾骂,如此败类还是趁早死了好。子博,你说呢?”
青衫男子和蓝衣书生循声看了过去,原来是沐阳长公主之子余宏卓与肃穆侯之子穆子博,身后还站着笑容里带着嘲讽的祝江柳。适才大声嘲骂之人正是为首的余宏卓。
他们三人来水云涧小聚,正巧经过此桌,听到二人在讨论方恪斋,语气间满是不屑和鄙夷。这可正和了余宏卓的心意,这才停下脚步主动同这等平民聊上两句。
但也仅限于两句话而已,在青衫男子和蓝衣书生巴巴地贴上来之前,他已经哼着小曲离开了。
进了三楼雅间,余宏卓心情大好,“子博、江柳,如何?你们可听见了那两个书生说得话,如今全天下人都把方恪斋当成个笑话来看。我若是方恪斋,怕是直接羞愧的去死了!”
穆子博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从前方恪斋因为生辰的缘故,一直受太后庇护。咱们谁都不敢动他,如今他被证实是个冒牌货,那咱们可要新账老账一起算了。”
闻言,余宏卓更开心了,视线一转,却看见祝江柳似笑非笑的,沉默着并未搭他二人的话。余宏卓当即脸就耷拉下来,挑衅地问道:“怎么?祝江柳你不说话,可是为昔日的好兄弟叹惋?不若,你再去找他护着你啊。一个南疆质子,还在这里给老子摆脸色,牛气啊!”
边说边抬手一下又一下地扇着祝江柳的左脸,侮辱之意甚重。穆子博坐在一旁看着好戏,也不阻拦,眼神中尽是对祝江柳这个质子的鄙夷和嘲讽。
祝江柳被如此对待,却并未生气。相反,他很平静,微微侧脸避开了余宏卓的巴掌,在余宏卓恼羞成怒之前,淡然开口:“我只是在想,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十六皇子就是当年早夭的八皇子转世。可这终归只是传言而已,皇室之人无一人站出来承认。最重要的是,方恪斋并未被太后厌弃。要知道,那日太后在宫门处可不仅仅是说了十六皇子,还问到了长公主,公主府可有修建完毕。”
余宏卓一脸不耐烦,反问道:“那又怎样?熙元大姑母的公主府被方恪斋这个煞星连累的烧了一多半,如今太后关怀问上一句又与方恪斋有何关系?”
祝江柳垂下眼眸,掩住眼神中对余宏卓的嘲笑,道:“熙元公主府重修一事,是太后亲自下旨要钦天监出图纸。为的就是重建的公主府能够改变风水,与方恪斋不再八字相克。”
这话点到即止,余宏卓还不明白。穆子博却先反应过来,惊呼了一声:“对!太后在接回十六皇子后依然提到公主府的修建,其中的意思……就是告诉众人,她对方恪斋还是关心的!如此,我们……”
余宏卓终于明白了其中深意,面色铁青,咬紧后槽牙,半晌才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一个冒牌货,有什么可关心的!”虽然还是在骂方恪斋,但终归声音小了许多。
三人因为这事,没能尽兴,最终不欢而散。
同时的话题不止在水云涧这里,此时肖隋豫正在同卫太后说起此事。
肖隋豫问道:“小十六的身世如今是众说纷纭,母后看可要澄清一番?或是直接下禁口令?朕担心再这样谣传纷纷下去,于小十六的名声有碍。”
卫太后笑容慈和,雍容尔雅,道:“是该说一说,免得让小十六委屈。”转头对候在身旁的吴德玉吩咐道:“传个信给普智,让他用国师令写一份小十六的身世来历。快马加鞭传回京城。”
吴德玉领命,便下去了。
肖隋豫静静地看着太后这般为肖江清着想,嘴角公式化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是冷了许多。而后问道:“那母后打算如何安置方恪斋?他如今在京城,怕是难以自处了。听说,他自打从行台观回来以后,就再未出过门。”
卫太后不以为意,随口道:“哪里有这么多自扰。天下人愚昧嘴碎,于恪斋又有何关系?他要出门便出,不愿出门就不出,小孩子脾气而已,不必在意。”
言语间,似乎并没有将方恪斋的处境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是方恪斋庸人自扰,因为一点闲言碎语就闭门不出。
见太后不愿再多说什么,肖隋豫便特别有眼色地告退了。
出了寿安宫,肖隋豫对贴身大太监李福安冷声吩咐:“今夜去阳国公府。”
那夜,肖隋豫同阳国公谈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京城中关于十六皇子和方恪斋谁是真正的八皇子转世依然议论不休。
而在话题中心的方恪斋却并未如外人所想,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失宠而担忧落魄。相反,他甚为平静,平静得让何星辰都有些担心了。
何星辰倒是有心同方恪斋聊一聊,然方恪斋每次都是避开不谈地将话题绕开。弄得她想安慰他都开不了口。
无奈,星辰只有自己琢磨这件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随手拿起一册话本子,坐在窗下,实际一页未看进去,陷入到神游的状态中。而方恪斋则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练字。整个人看起来悠哉得不行。
现在看来,卫太后之所以每年都会在行台观待上大半年的时间,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十六皇子。而十六皇子之所以能得太后这般在意宠溺,怕还是与方恪斋走得同一个路子,都是拿太后的亲生子八皇子做文章。不同的是,太后不过将方恪斋当做失去亲子后一个感情寄托,却真切地将十六皇子认定为亲子转世。
星辰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全在于那日卫凌的一声“八皇子”。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十六皇子,偏生他对着肖江清突兀地喊出了“八皇子”,事后同皇帝解释说是他老眼昏花,欲盖弥彰之意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众人本就怀疑为何太后会突然将十六皇子接回京,且对十六皇子那般维护的态度,心中纷纷各有猜测,却谁都没个结果。而当卫凌喊出那一声后,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们一瞬间就有了一个统一的琢磨的方向。
便是从那一声开始,十六皇子就与八皇子划上了关联符号。而后十六皇子入住先八皇子的寝宫太后将宫名改为归宿宫,这么一个区别于其他所有宫殿名字的突兀匾额;再加上宫中渐渐有流言传出,说十六皇子一举一动、性情习惯都与从前的八皇子极其相似。
对于太后这样种种安排与众说纷纭的说法,肖隋豫都持默认的态度。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时,皇后宋雅月亲自安排了这位新归来的小叔子的寝宫,好生打点了一番。
这就给了众人一个明显的信号,结合种种的迹象来看,太后当真将十六皇子视作亲子转世。而皇室对于此的态度是默认,甚至还隐晦的表达了“传言为真”的意思。
此后,传言愈演愈烈。虽然明面上没有人公开向皇室之人打听消息,但也都各自有了行动。一时间,归宿宫快被各方送来的礼物给堆满了。
那边厢十六皇子繁花似锦,可方恪斋这边就好似跌入了寒潭。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当年八皇子突然暴毙,方恪斋恰逢其时出生,给了悲痛欲绝的卫太后一个感情寄托。长公主甚至凭借这个原因,一举翻身。这二十多年来,太后对方恪斋的关爱众人都看在眼里,大家都默认为方恪斋在太后心中等同于八皇子。
但此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十六皇子,且太后的态度明显更偏向于十六皇子,如此方恪斋就成了一个众人嘲讽的对象。一时间,好看戏者、冷漠旁观之人、落井下石之人、背后偷偷指点之人层出不穷。
方恪斋虽不曾出过府,却也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毕竟众生百态,观府中下人对待方恪斋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这些日子以来,方恪斋都曾表现出对此事的态度,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星辰知道,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心思敏感,如今事态演变成这样,他心中当是难受至极。
星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毕竟过去十五年里,她是真切享受到太后给她的疼爱,心中也认定太后是将对亲子的感情寄托到方恪斋身上。
“哎……”思及此处,星辰烦躁地将话本子扔到一边,抬眸看向方恪斋,发现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练字。一时间有些心急,问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何太后会偏偏认定这个十六皇子就是她的亲生子转世呢?这分明是无稽之谈!且当日卫凌那一嗓子,摆明了就是带节奏,故意引导众人的思路。这哪里是什么转世奇谈,根本就是人为预谋。”
方恪斋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毛病,冲星辰露出一个安抚情绪的微笑,走到她身旁坐下,这才开口道:“我不想知道的原因,是因为我已经猜到了太后为何会相信的原因。”
“为什么?!”
“怕是跟十六皇子那个玄乎其玄的出生之谜有关。”
十六皇子肖江清,是在先皇逝世后五年才出生的先皇遗腹子,这样不科学的事情,在星辰这个现代人眼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身世,搭配上转世一说,竟然意外地让众人一瞬间就相信了。更别说太后这个一向心系亲子的母亲,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八皇子可以转世,重新回到她身边。饱受丧子之痛的卫太后又怎么可能不孤注一掷地去相信那个人呢?
方恪斋补充道:“大概当初普智天师就是凭借这件事入了太后的眼,并让太后对他深信不疑的吧。普智此人,绝对有问题。”
事实证明,方恪斋的推断是正确的。两日后,皇室宣告了普智天师传回来的“国师令”。
国师令是普智天师特有的一道权令,但凡他于道教之内有任何重大事情要宣告,只要不触及皇权,便可以“国师令”之名行事。可以说“国师令”在这个以道学为尊的大盛朝来,对于那些对道家深信不疑的信徒来说,其威慑力与说服力不亚于皇上的圣旨或是太后的懿旨。
此次太后特意让普智天师以“国师令”宣告十六皇子的身世,便是打定主意要在天下人面前为十六皇子正名。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国师令有言——
“十六皇子肖江清,确为八皇子转世。
昔年八皇子于六岁生辰前七日突然暴毙,实则生魂未灭,尚存一线生机。吾虽不才,却偶然窥得天机,因不忍见八皇子在世间飘零不得归处。故此冒昧同太后进言,愿拼尽全力一试。
彼时后宫一妃怀有身孕,却是个注定无法降生的生灵。吾为其超度后,将八皇子生魂引至此妃腹中,用五年时间为其聚魂,八皇子因此得以转世降生成为十六皇子。
然终归是散魂之人,甫一出生便魂魄不稳,为保其性命,吾将十六皇子带回行台观,拼死守护,为其定魂。
十五年倏忽而过,十六皇子终于健全无虞。吾总算不负当年太后所托,心中无憾。”
一道国师令,犹如漫天惊雷,在京城彻底炸开来。皇帝当即赐封十六皇子为逍湘王,为大盛朝超品王爷,并为其大兴土木,修建逍湘王府。
如此一来,十六皇子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之人。所有人都忙着托关系、找机会跟十六皇子攀上关系,送礼的送礼,下帖子的下帖子,像是一场狂欢盛宴一般,几近疯狂。
奈何十六皇子为人冷清,除了跟太后亲近异常之外,寻常人都不得近他的身。对任何事物都表现的格外冷淡,就没有他能看得上的人或物,因而想跟他攀上关系无异于蜀道之难。
就在众人为之一筹莫展之际,十六皇子突然松了口,表示自己想要一个贴身小厮,并给出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正是小哑巴。准确来说,是何星辰假扮的小哑巴的模样。
众人这才明白,十六皇子这是要找人。一时间,纷纷行动起来。
同一时间,方恪斋异常低调地出了府门,前去国公府,准备同阳国公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