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如意带到了静轩,方恪斋同阳国公恭敬地行礼,并非是日常儿子同父亲请安所行半礼,而是一个规矩周全的全礼。
方子澄有些意外,却也并未说什么,启声让方恪斋坐下,准备同他相谈一番。
不想方恪斋先行开口,直截了当地说:“之前父亲让我查自己的身世,恪斋日前已查明真相。今日便来同父亲说明背后波折,还望父亲先行饶恕恪斋的期满之罪。”
方子澄挑了挑眉,示意方恪斋继续说下去。心中却觉这孩子今日有些奇怪,一言一行都太过客气,客气得有些疏远。
方恪斋微微调整心态,开口道:“恪斋已查明,自己实际上是齐尚宫的嫡亲孙子。与阳国公府、与长公主皆无半点血脉之亲。”
不待方子澄有所反应,他便一鼓作气将之前怎么查到林家,又是怎么调查皇后转述的另一个版本的真相。其间种种,他强装镇定,说得详尽,实际手心里全是虚汗。
今日方恪斋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来的,也做好了承受结果的心理准备。他这样直接跟阳国公摊牌,下场无非两个——阳国公深明大义,不将前辈恩怨牵连到他身上,并放他一条生路;阳国公愤恨不满被欺瞒多年,一剑杀了他。
方恪斋期盼是第一种结果,却也没有回避第二种可能性极大的结局。
他想象了无数种摊牌以后,阳国公可能会出现的表现。不想阳国公却并无任何反应,平静得就好像没听到方恪斋说他不是亲生的这句话一样。
如此意外的情况,是方恪斋始料未及的。他有些忐忑地再次开口:“国公爷可是不知该如何处置我?”
顿了顿又道:“虽然我的的确确占了阳国公嫡子这个身份二十多年,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欺瞒了您二十多年。但一切纠纷起源并不在我身上,且过去的那几年,我也算得上是受害者。还请您看在我也不知情的份上,恳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方恪斋对自己这番求情的话并不抱任何希望,他甚至觉得阳国公此刻的平静根本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诡异。下一秒,他很有可能会被隐藏在周围的暗卫当场诛杀。
许久,方子澄都未曾开口,只神色不明地一直看着方恪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方恪斋几近绝望,额角的虚汗顺着脸颊落下,尽数落在前襟。
终于,方子澄开口了,他没有发作,而是沉静异常,道:“我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要听我的安排,去西昌关从军历练。”
什么?方恪斋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时呆愣住,眨了眨眼。便是这一瞬间,方子澄毫无波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不过很快便隐了过去。
方子澄道:“我可以不计较你冒充我方家血脉,毕竟是并不知情。可我同样不能对此无动于衷,眼下我需要你去西昌关。为了方家的将来,我需要军方的势力。而你便要帮我去西昌关铺路,如此我便答应放你一马。”
这个回答听起来颇为无情冷硬,好似一瞬间就将所有父子亲情从他们之间抽离,他由曾经的儿子变成了如今要供方家利用的棋子。方恪斋当下有些难受,可他也知国公爷这般已经足够仁慈了。
然他的本意是完全从这个泥潭中脱离,又怎么可能答应方子澄去那劳什子的西昌关,因而他再三犹豫,还是拒绝道:“还请国公爷赎罪,我实在不愿再冒险卷入这些纷争中。恐怕帮不上国公爷什么忙,恳求国公爷令说一个让恪斋赎罪的方法。”
话毕,方恪斋从位子起身,直直地跪了下去,语气间尽是恳求与卑微。
方子澄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呵斥道:“站起身来!方家儿郎从不轻易屈膝于人!”话音刚落,看见方恪斋略带迷茫的抬头,方子澄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好似要掩饰什么一般,背过身去。
静默片刻,方子澄再次恢复淡然之态,道:“你以为这里是你想离开便可离开的?太天真了。”而后转身,面无表情,“你可知为何自你从行台山回来后,肖熙元便不再动过手吗?”
方恪斋摇头,这些日子长公主确实太过安静,好似放弃了想要杀他的念头。
方子澄冷笑道:“那是因为十六皇子一事于你有利有弊。十六皇子突然回来,致使你立场尴尬,在京城再难立足。可同样的,京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你二人身上。若此刻你莫名身亡,即便她肖熙元有先皇的‘免死令’,照样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是以,肖熙元还不至于为了杀一个你就这般孤注一掷,故而她选择暂且忍耐,同时也有让你放松警惕之意。为的就是你被太后厌弃,被天下人遗忘在脑后之时,对你一招毙命。”
方恪斋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回话。
方子澄并不理会他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接着道:“所以眼下你留在京城,留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是留在最安全的。一旦你离开此地,她便可以毫无顾忌的杀掉你。还是你觉得你有足够的自信与能力逃得过她身边暗卫的追杀?”
方恪斋闷声问道:“那国公爷为何又说让我离开这里去西昌光?”
方子澄走到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恪斋,道:“那是因为在那里,我能保得住你的性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在那里既能活命,又能自己挣得一条出路。一举两得之事,我若是你,便不会如此蠢笨地朝不保夕之时,去追寻什么可笑的自由生活。”
方子澄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方恪斋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产生动摇。
阳国公说得没错,他眼下确实没有自信能带着星辰他们躲开长公主的追杀,不然就不会哄骗着将小哑巴送走了。但眼下他若不走,只会越陷越深。如今进退两难之地,他只能赌上一赌,选择那一条看起来更艰辛却也是更有希望的一条路。
如今方子澄却给了他一条捷径,这让方恪斋徒生了几分希望。可转念思及星辰昨日还在同他讲的,对未来隐居生活的畅想,她想着找一个乡下小镇,置办一个刚好够住的宅子,买几块地租给佃农,再做点小生意,悠哉悠哉地当一个小地主,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方恪斋记得星辰说这话时脸上掩饰不住的光芒与喜悦,他不愿辜负星辰的期望。哪怕这期望在眼下很难实现……
再一次,方恪斋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将做主自己的命,还望国公爷成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恪斋觉得阳国公似是气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话语间得语气也不再那么淡定,甚至带了些晦暗莫测之意。
方子澄启声:“若我说,你不去西昌就意味何星辰会死,这般你还是拒绝吗?”
什么?!方恪斋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我的决定,关她何事?!”
方子澄冷笑,“归宿宫今日透出消息,十六皇子在全天下地搜寻一个人,还给出了画像。画像上的人是当日他留在身边的哑巴仆役。可你我都知道,那个仆役并不是你之前让马夫送走的那个小孩,而是何星辰。”
“你说,我若是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十六皇子,何星辰这个冒充仆役混进去的探子,太后可还容得下她?”
赤裸裸的威胁,是方子澄今日最后的杀招。既然好好说道理不听,那便拿他最在意之人威胁,由不得他不愿意。
方恪斋当即站起身来,怒目而视,斥责方子澄:“您这样做根本就是小人行径。我答不答应是自己的决定。您若是对我不满,那便要了我的命。为何要牵连无辜的星辰?!”
方子澄却对方恪斋的悲愤不以为意,他返回桌案前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悠然品了一口,“这盏茶喝完,我要听到你的决定。”
一口、两口、三口……方子澄喝得并不快,却让方恪斋心中压力倍增。
终于,他的心理防线全线崩溃,垂头丧气道:“我答应你,去西昌关。但我有一个要求,要带星辰、吉祥如意一同走。”
方子澄想也不想地否决掉:“不可能。你能带走的,就只有如意以及你在行台观救下来的那个哑巴。此二人对你忠心足够,于你日后行事有助。”
而后又道:“你放心。只要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便将何氏接进府中,保她性命周全,不被十六皇子发现。”
方恪斋才明白,他的这位父亲,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手中握有一切能拿捏住他的把柄。
从一开始,小哑巴就被马夫带了回来,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安然脱身。想来也是,马夫本就是阳国公的人,又怎么真心为他办事呢?
不仅是小哑巴,他们这所有人都在阳国公的算计之中,留下星辰,让他即便去了西昌关也尽在国公爷的掌握之中。
那一刻,方恪斋突然很为长公主感到悲哀,这个她伤害折辱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她以为死死踩在脚下的男人,其实并不如她想得那般认命。
方子澄原本就是猛虎,一旦他将谁视作猎物,那就无人能逃脱他的猎杀。
万千思绪,方恪斋死死咬紧下唇,僵直地伫立在那里。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好。”
一切尽如方子澄所愿,他露出舒心一笑,将手边的几个册子交给了方恪斋,道:“这是你与如意、哑巴新的户籍与路引,最下面那一册是你在西昌关的任命状。一军校尉,也不算辱没了你。放心,我会让马夫送你过去。便是在西昌关,我也安排了人照应你,不必担心。”
方恪斋收敛心绪,面无表情地点头。片刻后又道:“既然马夫也去,那他应该也需要新的户籍和路引。不若国公爷一并交给我保管,离开的时候也方便一些。”
没错,方恪斋要将星辰带走,将马夫的户籍用在星辰身上。适才所应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怎么可能真的将星辰一个人留在这是非之地。
他此刻克制心绪,保持镇定,装作随口一问,就是不想让方子澄发现他的真正意图。
然方子澄并没有第一时间将东西给他,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许久,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方恪斋。方恪斋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然暴露在阳国公的眼前。
不想方子澄只说了一句:“很好。”便又拿起了桌案上又一份册子,交给了方恪斋。
得偿所愿后,方恪斋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便道了声告退离开了。
方子澄看着方恪斋匆匆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自屏风走出一人,是曾经教导过方恪斋的洪斌,国公府的谋士。他
行至方子澄身后,道:“国公爷不要伤心,少爷终有一天会明了您的苦心。您将多出来的那一份户籍给了少爷,根本就是想故意让少爷将那何氏带走。既然您有这个心思,又何必设计一番让少爷对您心生怨怼呢?”
方子澄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若不如此,怎能让皇帝看到,我与斋儿无任何父子之情,他利用斋儿根本达不到辖制我的目的。若不如此,斋儿又怎能远离这一滩污泥呢?”
就让斋儿这般误会自己的身世吧。如果可以,方子澄希望在最终结局以前,斋儿就待在西昌关永远不要回来。
方家的荣辱成败,只需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人背负。若成了,斋儿荣耀万丈归来继承国公之位;若败了,他留在西昌关,那人自会护他周全,无人敢动他半分毫毛。
素白,愿你在天之灵,保佑恪斋,往后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