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恪斋心事重重地回府后,才发现星辰被皇后召去了宫中。
在今日之前,他听到此事会觉得为星辰开心,能得皇后青眼相待,往后日子便会好过一些。可今日国公府发生的事情,让方恪斋清楚的认识到,他与星辰都是这群高高在上之人手中的棋子,摆脱不掉的命运。
是以,皇后待星辰好,多次宣召进宫加以赏赐,如今在方恪斋看来,不过是皇家在打巴掌之前给的甜枣罢了。充满了迷惑与陷阱,使得人不知不觉就掉了进去,心甘情愿地成了他们的棋子。
可是,方恪斋无能为力。在这个时代,皇权代表了一切。他并没有颠覆皇权的野心,就只能屈从去上位者。原来,想要不被人算计,光靠躲是躲不掉的。
方恪斋一直坐在屋子里,沉默不言,像被点了穴一般一下午不曾移动。
及至黄昏,何星辰被皇后身边的琉璃尚宫亲自送回公主府,去给肖熙元请了个安,得了两句阴阳怪气却对她而言不痛不痒的嘲讽之言,这才回到空空荡荡的木樨院。
如今的木樨院已经成了被孤立的存在,自他们回来后,新修建好的木樨院就如同一座冷宫一般,除了她与方恪斋二人,再无其他人的存在。
洗衣做饭日常琐事,所有事情,都是星辰亲力亲为。好在长公主并不限制她的行动,她得以外出买所需用品,不至于弹尽粮绝被饿死。
其实这样,星辰反而更安心一些。如今没了宗纬,也没了其他国公爷安排的暗卫,长公主便是供应他们吃穿,星辰也万不敢去试。谁知道送过来的东西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被下了毒药呢?长公主如今可是什么都不怕,就是个活生生的疯子。
思及此处,星辰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那个变态食人花肖江清,那也是个十足的疯子,倒是与长公主挺像的。难道说,皇室自带变态遗传基因,连带着长公主、肖江清在内都心里不正常?其实,那个笑面伪装的皇帝肖隋豫,也挺不正常的……
胡思乱想间,星辰踏进了明堂。时至黄昏,天色甚暗,屋内却一直未曾点灯。她唤了两声,都没有得到方恪斋的回应。心中奇怪着,只得先把灯点上。
烛火通明之下,星辰看见方恪斋呆坐在地上,神色恍然,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忙上前,蹲在他面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恪斋回神,看见是星辰回来了,一把将她抱住,像倦鸟归巢一般,埋首在她的颈间,闷声道:“星辰,我们摆脱不掉了。是我害了你……”
星辰立刻猜到定是今日他去国公府发什么什么事情。很有可能,他们之前想要一起离开京城的愿望落空了。想到这样的可能,星辰心堵的厉害。其实,这事原本就很难。便是方恪斋同国公爷说明了身世,他也很难全身而退。毕竟方恪斋顶着这个身份,已经活了二十六年了,国公爷又怎可能轻易放过他呢?
可这事与方恪斋无关,他这般自责,想来是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来。她不忍心看见方恪斋这般惶然不安的模样,忙道:“走不了就走不了,本来咱们也没指望国公爷会帮我们。今日你去国公府,无非是赌国公爷念及过去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将真相告诉他,同时也想求他帮咱们安然离开。”
“可你想啊,国公爷到底是个男人,知道自己帮别人养了二十多年孩子,心里怎么可能好受呢?长公主都要杀了你才解气,国公爷如今没跟着杀你,还放你回来已经很善良了。说实话,我今天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刚好皇后召我进宫,我还求她帮忙救你去了。”
星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是安慰方恪斋,也是在安慰自己。然而她这话听起来一点都没有治愈的效果,让方恪斋觉得心更塞了。
他抬头,一脸丧气,闷声道:“你这样开导下去,我怕是会更悲痛抑郁。”
星辰尴尬一笑,如今这孩子是越来越不好哄了,果真是青春叛逆期到了啊。
如此一来,气氛缓解了些。方恪斋收拾情绪,同星辰说起了今日在国公府的事情。一字一句,未曾隐瞒。他想让星辰自己做决定,要不要跟他一起去西昌关。
如果星辰想要就此抽身,他将路引和户籍给她,护送他们远离京城后,便放她与如意一同离去。由他带着小哑巴两人,踏上西昌关的路程。
星辰听完来龙去脉后,并未作声。静思片刻,她问道:“吉祥呢?国公爷不打算放她吗?”
听到吉祥的名字,方恪斋表情更复杂了。但此事隐瞒不过,他犹豫再三还是痛星辰说了:“吉祥自那日被宗纬救出来后,从未去过国公府。一开始并未有人注意到,直到如意一直等不到姐姐,这才将事情报给了阳国公。”
“阳国公有派人去找过,不过他不止是吉祥,还有那日重伤从公主府逃走的宗纬。找了几日,便收到了宗纬的传信,说吉祥同他在一起,简单讲述了始末缘由。”
“原来那日,宗纬救了吉祥,吉祥却未如约去国公府。而是守在了公主府附近,担心你的安危。后宗纬负伤逃出,又为吉祥所救。”
“那封传信并未言明二人此时身在何处,并且自那封信后,二人再无任何消息。国公爷派了大量的人手去找,半年过去了都没有一点消息。”
星辰早在听到吉祥失踪了就愣住了,哽咽追问道:“为何事情发生这么久了,现在才告诉我?!原来早在咱们去行台观之前,吉祥就不见了……可是半年过去了,我才知道……为何?如意为何不告诉我!”
方恪斋紧握住慌了神的星辰的手,摇了摇头,道:“如意是不想让你担心。今日他告诉我,那时咱们留在行台观是很安全的。他不想你我因为吉祥的失踪贸然从行台观回京,再度陷入危险之中。况且……况且我怀疑,如意其实知道吉祥在哪里?”
星辰一方面因为如意保护他们二人的心而心酸不已,自己都是个孩子,却总想着要去保护他们。他们两个,也确实太没用了。另一方面,星辰又大为不解,如意怎么得知吉祥的去向?
方恪斋耐心解释,“今日我看如意提起吉祥失踪之事的神情,虽然确有担忧,却并太急。再联想那时我传信给他,托他帮我查江姨娘的时候,如意有条不紊得处理这些事。我便猜到,若如意当真不知吉祥在何处,他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做其他事情呢?”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吉祥的安危。我想,如意应该是在顾忌着什么,所以此时才不敢说出来。待咱们出了京,应该就能知道吉祥的下落。”
星辰听完,觉得挺有道理,便暂且压下心头担忧,拉着方恪斋站了起来,颇有气势地说:“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出发,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恪斋猝不及防被星辰一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似被惊到一般,磕巴地问:“星辰,你的意识是……跟我一同去西昌关?”
星辰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嘞?国公爷不是说了那里是最安全的,有人会护着我们吗?既然待在京城有被肖江清发现的危险,偷跑又有被长公主追杀的风险,那我们当然要听国公爷的话,去最安全的地方了。”
方恪斋更懵逼了,“可阳国公让我去西昌关是为了利用我为他办事,说到底我还是无法从他们的棋局中抽身。你跟着我过去,一样会陷入局中的。你不是不喜欢这些阴谋算计之事吗……”
何星辰直截了当给了方恪斋一个暴栗,骂道:“你是个二傻子吗?我喜不喜欢的前提是咱们都能活下来。若是我跟你分道扬镳了,回头你去了西昌关安全了。我被长公主的人找到了,你觉得我那个时候还能考虑什么喜欢不喜欢吗?”
末了,何星辰一脸怀疑,跟看坏人一样看着方恪斋,质疑道:“方恪斋,你怕不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想甩掉我吧?”
方恪斋哭笑不得,一把将星辰拥入怀中,道:“怎么可能!”
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谢谢你不怪我再次将你拉入这乱局之中。
何星辰在方恪斋怀中,悄然松了一口气,总算让这孩子不再别扭了。她这一天天的,可真不容易啊。不仅要担忧孩子的生命安全,还要时刻关注他的心理健康,从始至终都是拿命在肝啊。
何星辰自觉,自己这个保姆做到现在这个份上,当真是感天动地。
两人互通心意后,便计划着比国公爷安排的日子早一天出发,借此甩开阳国公派来的马夫的护送。不然怕是还没出发,星辰就会被阳国公派人押走。
悄无声息地准备好几人所用的快马与路上的装备,如数寄放在城郊的马坊中,托人照看着。后方恪斋又去了一趟国公府,将小哑巴要了过来托如意暂且照顾着,而后又同如意暗中说了提前走的计划。
安排好一切,已到了除夕。阳国公原本的安排是,让方恪斋与何星辰一同去国公府过了除夕之夜,他大年初一离开,星辰直接就留在国公府。
可方恪斋是要带着星辰一同“私奔”,又怎么会乖乖听从阳国公的安排。是以他决定,在除夕之夜,趁着阖家团圆,无人注意之时,悄悄带着星辰、如意与小哑巴从北城门离开。
没错,北城门正是星辰上次逃走时,离开京城的那个地理位置偏僻,守卫松散的城门。
入夜,申末,方恪斋与何星辰悄无声息地从那个隐蔽的角门离开公主府,在国公府的后巷与如意和小哑巴回合。
四人之中,倒是星辰在带路,净挑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巷穿行京城。面对方恪斋略微怀疑的目光,星辰显得特别淡定,只说自己天赋异禀,且有逃跑的经验,早就知道那条路偷跑起来比较方便。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星辰还拉了如意做证。
然而,有些人表面看起来稳如泰山,实际心中慌得一批。她心里苦啊,她总不能告诉方恪斋说我用了你的身体,在这满京城浪了十五年,大路小路都熟的不得了吧。
最终几人顺利抵达北城门,于马坊处取回了寄存的马匹与行礼,便过去排队,准备过城门士兵守卫的检查了。
就在检查的队伍快要轮到他们的时候,突然有一辆马车从城门外冲了进来。马车跑的飞快,撞翻了几名守门的侍卫,闯过设在内城门的关卡,眼见就要朝着人群冲过来。
因为他们几人马上就要排到,因而距离关卡的位置极近。站在第一个的是兴致冲冲的何星辰,此刻根本躲闪不及,马蹄子近在咫尺。
然不知从何处射出一块碎石,打在了马头上,竟硬生生地将马的方向打偏了,最终避免了血溅星辰的惨案发生。
马车歪了方向,驾车的车夫控制不住,眼见就要撞到不远处的民宅墙上。有一人突然掀开车帘,迅速从跳到了车前,将马夫一脚踹了下去,而后自己拉上缰绳,几经动作之下,终于控制住了疯马,没有发生撞车事件。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却见适才驾车那人从车驾跳下,朝这边走来。守城门卫长看清来人,惊讶地叫了一声:“祝江柳祝公子?!”而后又想到这祝江柳一向同余宏卓和穆子博一同进出,怕不是此时剩下两位公子也在车上吧?
一想到一个公主之子,一位侯爷之子差一点在自己所辖的城门出事,门卫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厥过去,忙不迭迎了上去。
而方恪斋这边,早在听到门卫长那一声惊呼后,就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惊魂未定的星辰走到了聚过来看热闹的队伍后面,示意如意与小哑巴一并跟过去,小声道:“切记,待会儿低着头,不要乱看。”
几人立刻小心拘谨地缩在人后面,星辰祈祷着这祝江柳训斥两声门卫长就赶紧走吧,千万不要走过来。
然而老天爷向来不太庇护重生后的何星辰,她的祈祷并未奏效。
门卫长只匆匆同祝江柳行了个礼,就凑到马车跟前去了。果不其然,余宏卓和穆子博就在马车中。不过已经喝大了,适才一颠簸,吓得二人在马车上几哇乱叫发酒疯。
祝江柳径直朝这边走来,不停地扫视周围的人。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看向一个地方。没错,那个位置站着方恪斋四人。
周围人察觉出异样,特别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让祝江柳走到方恪斋面前。已经被他认了出来,再缩脖子装路人也无用了,方恪斋索性正视祝江柳,问道:“竟在此地遇见祝公子,当真有缘。”
祝江柳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番他们四人的行装,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挑了挑眉道:“是啊,的确很有缘。我与余兄、穆兄出城游玩,此时正赶着回家过除夕。不想竟差点撞了方兄与弟妹,真是吾等唐突。不知方兄这般模样,是要去哪里啊?”
方恪斋面不改色心不跳,客气回道:“自然是同你们一样,去城外游玩一番。”
星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什么烂理由啊,方恪斋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吧!
果不其然,祝江柳语调上扬,“哦?此时?在除夕夜?出城游玩?方兄果然好兴致啊。只是不知,你与弟妹不在府中过节,长公主是否知道呢?”
此话一出,方恪斋当即就冷了脸。祝江柳脸上则尽是挑衅之意。一时间,周围群众感受到这里不甚美好的气氛,纷纷自觉闭嘴,再无人说话。
就在此时,马车的方向传来余宏卓的声音,骂道:“祝江柳你在干什么!现在还不走?!耽误老子回府时间,你是找死吗?”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要下车走过来。
当众被下了面子,祝江柳依然面不改色,盯着方恪斋足有十几秒的时间,笑得诡异。
那一刻,星辰心中只觉不妙,这祝江柳怕是要将他们的身份喊破,告诉余宏卓。如此,他们便再也走不了了!此时的她,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祝江柳开口高声回话:“余兄莫急。适才教训了惊马的贱民,这就回去了。”
祝江柳深深地看了方恪斋一眼,转过身去,轻飘飘留下一句:“只当是还你当年护着我的恩情。你我从此,两不相欠。”话毕,便疾步离开,迅速驾着马车离去。
谁都没想到祝江柳竟然就这样放过他们了,星辰与方恪斋面面相觑。
片刻,方恪斋低声道:“这个祝江柳,不是池中之物。”这样隐忍到极致的性情,又怎么一辈子甘心当质子呢?
然不管祝江柳为何会放了他们,此时尽快出城才是最重要的。一行人匆匆通过查检,骑上马便离去了。
西昌关,即将迎来两个重要无比的人物。
只是此时,何星辰与方恪斋谁都不能预知未来的命运,将会在西昌关有何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