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龙殿内,牧森在同肖隋豫汇报行台观的动静,其中重点提到了马夫冒充普智天师去找方恪斋的事情,而后又言何星辰此时身陷十六皇子寝殿,无法脱身。
肖隋豫一脸兴味地听完后,便让牧森离去,继续监视行台观的情况。
宋雅月从内殿而出,仪态万千地行至肖隋豫身边,很自然地站到书案前为他研墨,一举一动间尽是赏心悦目。
方恪斋很是欣赏地赞道:“皇后如今越发优雅端庄,任谁都瞧不出梓童竟是出身武将世家。”
宋雅月宠辱不惊,笑容标准,回道:“皇上谬赞。在其位谋其政,臣妾如今身居皇后之位,自然当为阖宫上下做个表率。”
客套话回完了,接下来就直接进入正题,宋雅月问:“看来,国公爷如今是不想让方恪斋也掺和进来,皇上对此可有什么打算?”
国公爷安排马夫伪装普智天师,故意对方恪斋说些似是而非地话,如此打草惊蛇之举,摆明了就是要让方恪斋心生警觉,想让方恪斋停止调查,及早脱身。
不得不说,阳国公这般毫不顾忌的阳奉阴违的举动,让宋雅月惊讶,但仔细想一想方恪斋的身世,她也就能理解了。毕竟只有这一还是是方子澄放在心上的,就算曾经再失望,他也不希望让儿子以身涉险。
肖隋豫的计划并非万无一失,甚至带着些孤注一掷的决绝,谁都不能保证站在这一方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方子澄,不敢拿儿子去赌任何的不确定。
肖隋豫却还在计较适才宋雅月的话,自从大婚以后,他们二人的感情堪称是大盛朝的典范,除了卫家极其党羽之外,任谁都要赞一句皇后贤良淑德,当为国母。
好吧,这么一想,朝堂之上好像也没剩多少人真情实感地说这句话了。
选择性忽视卫家那群狂悖之徒的叫嚣,肖隋豫也很满意宋雅月这个皇后,嫁进宫不过半年,便已将阖宫上下整顿的服服帖帖,甚至清洗了不少卫家安插在宫中的人,取而代之的是宋家的人以及阳国公送来的人。
现在的皇宫对于肖隋豫来说,才稍稍有了些许自由度。但眼下远远不够,一日不将包括卫家的在内的所有威胁皇权的势力清洗干净,他便一日不得安生。
与其在羽翼未丰之前同他们争夺原本就属于他的权力,不若现在韬光养晦,隐藏实力,一步一步将所有跳在明面上的、隐于暗处的各方势力都引入网中,来个瓮中捉鳖。
这正是肖隋豫如今在下的这盘棋,这局难就难在让所有发现与没发现的暗藏祸心之人,心甘情愿地入局。哪怕这些人仅仅只有那份心,并没有做出任何实际行动,肖隋豫都要设计将他们这份心思无限放大,逼着他们行动,最后一网打尽。
对于肖隋豫而言,但凡敢挑战皇权之人,无论只是浑水摸鱼的,亦或是冲在前面的,就都该死。这天下是属于他的天下,任何人都都不该生出越界一分的心思。
他肖隋豫,要得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更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天下。
为此他隐忍二十年,伪装二十年,从一个真正的傀儡一步一步蓄积力量,走到今天这一步,终于将棋局打开了。这棋他既开始下了,就再无人能让他停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规矩得体的皇后,肖隋豫不由地多想了些。宋雅月见他迟迟不答,知他内心有成算,便不再追问。替肖隋豫研完墨后,宋雅月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史书,行至窗下侧卧于美人榻上,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待肖隋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便看见这样一幅美景。
卿卿佳人,静和温婉;有光灼灼,日暖生烟。
肖隋豫静静地欣赏了许久,不知怎地他突然很想上前去拥抱佳人,想要加入这幅美景中,与之共赏。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宋雅月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惊讶之余有些奇怪。殿内无人,肖隋豫这般亲密动作是要做给谁看?
有此一问,全因婚后二人不知在何时达成了默契。于外人面前自动开启恩爱共白首的模式,但若是两人独处,便瞬间切换成“有事您说话,无事各干各”的君子模式。
宋雅月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可是为了方恪斋的事情而烦心?”
肖隋豫抱紧宋雅月,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漫不经心道:“朕哪里有功夫因为此等小事就去烦心。阳国公的心思朕明白,既然他此时不愿方恪斋掺和进来,那朕也不强求。”
“本来此次让方恪斋与何星辰去行台观就有试探他们能力的意思,毕竟一个碌碌无为的废物,朕即便要用也要看他有没有让朕用的价值。如今看来,当真差得远。再让那小子好好历练一番吧,朕还不着急。”
宋雅月附和道:“皇上的棋局此时不过刚刚开始,想来也用不上这些小卒子。便是要用,也由不得阳国公愿意不愿意,终归要看方恪斋自己的心意。”
就好比他所在乎的何星辰一旦被牵连其中,方恪斋又怎会不心甘情愿地入局呢?
皇后与他的默契,让肖隋豫觉得异常舒适,很久没有对谁说话这么轻松过了。宋雅月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心,让肖隋豫第一次觉得神经可以不用绷到极致,有她与身后的宋家在,盟友互助,便是各有打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如此安逸的午后,肖隋豫不知怎地最后竟在宋雅月身旁睡了过去,一场好梦。
朦胧间,他心生错觉,这个女子,对他来说也许不仅仅是盟友,也可是能后试着去信任的知交?
那边厢肖隋豫与宋雅月岁月静好,然方恪斋这边就没那么轻松了。
自从那个莫名而来的普智天师来过以后,方恪斋悬起来的心就没放下过。他心中怀疑普智与长公主有牵扯,自然跟那个十六皇子也脱不了干系。星辰如今身陷十六皇子处,没有任何消息,再加上那日普智再三试探地话,由不得方恪斋不多想,着实担心星辰的安危。
他万般后悔当日为何会让星辰深入虎穴,明明他们目前是能力微薄,且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未曾想好万全之策,凭着一点小聪明和自以为是的谋划,就贸然行动,如今却连累了星辰。
这样自责愧疚的情绪纠缠在方恪斋心中,让他越发焦躁不安。他开始厌烦自己,为何要因为自己的命运去强留住一个无辜之人。
星辰曾一再表示自己想要离开京城这个大泥潭,自由自在的生活。是他心思阴暗,刻意伪装骗取了星辰的同情,骗得她留了下来。
那时方恪斋以为自己不得不去算计,因为他的出身已经决定了为了活命不得不去斗的结果。可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与京城的这些人事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迫使着他还在为之算计。
在这个过程中,方恪斋有过决绝,有过茫然,好似一个失去方向的旅人,不知道进退之路都是通往哪里。他以为,这辈子都要隐瞒身世,茫然无措地被逼着前进。
可星辰意外被扣留的事情,让方恪斋突然意识到,只要身在这里就无可避免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他自己不想再经受这些意外,更不愿让星辰再因为她出现意外!
明明,他与这群人事皆无半分瓜葛。
方恪斋在焦躁与忐忑中想了许多,最终他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将星辰救出来,而后筹划周全,带着星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摆脱掉这原本就不属于方恪斋的宿命。此后,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当做棋子利用。
坚定这一想法后,方恪斋开始想办法如何在不招致危险的情况下救出何星辰。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人突然出现了。马夫终于在方恪斋面前现身,道明自己奉国公之命暗中保护少爷。因此地有太后的人密布,他不敢随意现身。
方恪斋心中有些许异样,这个马夫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但此时的情况由不得他多想,马夫的出现无疑给了他一个极大的助力,语速飞快地吩咐道:“马夫,你想办法去藏书阁走一趟,看能不能探听到有关星辰的消息。务必隐藏好,不要暴露行迹。”
马夫领命便离去了,方恪斋则继续为星辰的失踪打掩护,小哑巴乖乖得待在院子里,不吵不闹,方恪斋让他做什么都绝对听话地去做,确实帮了他不少的忙。
一日后,蹲守在藏书阁的马夫探听到消息,返回同方恪斋汇报:“奴才查到近日太后的人一直在查小哑巴的来历背景,似乎已经查到了小哑巴莫名失踪后又出现的事情。奴才尾随其中一名侍卫,探听到他同太后身边的吴德玉回话。”
“吴德玉却并未回禀给太后,而是自己做了主。让那侍卫今夜趁着十六皇子熟睡之后,将‘小哑巴’带走,秘密处决。”
什么?!马夫的话让方恪斋瞳孔皱缩,大惊失色,“你是说星辰会被人暗害?”
还有,侍卫又为何去跟太后的人回话?难道老道士口中的“那位主子”并不是长公主,而是谁都没想到的卫太后?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连串的疑问层出不穷地浮上心头,他急迫地追问:“有没有听到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现在就去求太后了——”
马夫当即拦住了方恪斋,面无表情道:“少爷莫要冲动。您现在去找太后无异于将您与夫人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太后面前。您说太后适时是会护着您,还是会护着十六皇子?”
方恪斋犹豫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满心地不确定,太后与十六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马夫见方恪斋不语,突然开口:“奴才是国公爷训练出来的暗卫,最擅长并非杀人,而是一项手艺活。”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不知是仿照着谁的脸制作的。
方恪斋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夫,他大概明白了马夫此话何意。
其实马夫做出此举很是犹豫,身为暗卫本不该随意为主子做主,暗卫的职责就是听主子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给主子出谋划策的,那是谋士所为。
可如今眼看少爷失了理智,竟要不管不顾地主动送死,便由不得马夫这个暗卫逾越了。国公爷可是下了死令,一定要保少爷周全。
方恪斋问道:“你打算用这人皮面具冒充藏书阁的侍卫,然后将星辰救出来吗?”
马夫沉默点头。思索一番,方恪斋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不过还不够周全,便又嘱咐道:“吴德玉给那个侍卫给下的命令,言明不让十六皇子发现,那个侍卫有可能会将星辰先带出来而后再杀人。如此你便直接去冒充那个侍卫,光明正大地将星辰带出来。至于那个侍卫‘遇袭’的事情,不若就引到长公主身上吧。”
既然搞不明白卫太后、普智天师、十六皇子、长公主这几人之间到底有何关联,不若就趁机将这潭水搅得更浑。如此,他才有可能趁着长公主疲于应对之时将星辰与吉祥、如意一并带走。
马夫领命,便下去准备了。马上就要天黑了,他没时间再去仿照那个侍卫的脸做一张精细的面具了,只能尽可能在现有的这张面具上微调。倒时他谨慎一些,动作迅速应该不会被发现。
方恪斋与马夫计划的这些,于困在地下寝殿内的何星辰来说,是一无所知。
她此时正和十六皇子大眼瞪小眼,起因是她刚刚试探着恳求十六皇子放她出去。
其实何星辰也根本没打算离开,她只是想找机会同方恪斋传个消息,将太后与十六皇子那日会面之事告诉他。并且她确认肖江清这里的那块皇子玉佩是人伪造的,十六皇子身上有太多的古怪与秘密,她急于想把这些消息告诉方恪斋。
而后何星辰会再回来潜伏在十六皇子身边,想要探查出他身上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因而她只说整日待在这地下久不适应,想念外面的阳光,想去外面转一转。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
哪知肖江清听到星辰的话,一瞬间就炸了,毫无先兆地发作,抬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眼神冰冷又怨毒地看着被他扇倒在地的何星辰。
星辰猝不及防挨了打,左脸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肖江清,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她就又被肖江清用力拽住头发,将她送地上拖了起来。
星辰吃痛不已,拼命挣扎,尖叫声引来了守门的侍卫。侍卫推门而入,却被肖江清狠厉喝退:“滚出去!无论有任何动静都不许再进来!”
而后一边强势压制住何星辰,一边从床榻下面抽出了一根铁链,想要用铁链锁住星辰的双手,同时几近疯狂地说着:“我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不得出,你凭什么敢跟我提要出去?!呵呵……不过两天,我就又被抓了回来……我既这般痛苦,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何星辰当即就崩溃了,死命用力,疯狂踢打肖江清。开玩笑,这玩意要是锁上了,她又怎么逃得出去。这个人根本就不正常,是个变态!
好在肖江清只是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常年困于地下没有什么锻炼,适才一下子将星辰压制住也不过是一瞬间的爆发力而已。
星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脚踢中了肖江清最脆弱的地方,最终成功挣脱。而后想也不想,电光火石之间拿起身旁的一个花瓶,朝肖江清的后脑上砸了过去。
肖江清闷哼一声,下一秒就昏迷倒地,人事不省。
劫后余生的何星辰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她扔了手中的花瓶,一连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桌案绊倒,摔在了地上,后脑勺正巧撞在桌角处。
重力的撞击致使她头晕目眩,再加上适才所受惊吓,最终,何星辰也跟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