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辰这边突然没了消息,让方恪斋急得差点冲到藏书阁要人。可最终理智拉住了他,此时万不可暴露星辰失踪的消息。
还未等他想到救人的办法,普智天师突然来访,说是代太后来看望久病不愈的何星辰。若是有必要,太后令普智天师给何星辰送服几枚丹药。
匆忙之下,方恪斋让小哑巴换上了星辰的衣服,躺在床上,背过身去装睡,并拉下了床幔,将人隐藏地严实。
刚布置好里间,普智天师就进了屋子。方恪斋迎了出去,先是一番寒暄,致谢天师屈尊降贵跑这一趟,并再三表示何星辰只是普通风寒,无需浪费天师金贵的丹药。
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这普智天师的来历。普智在未赐封“国师”之前,根本就是一游方道士,实乃籍籍无名之辈,与这皇家道院更是毫无关系。
后来,普智云游入京,用一颗金丹救了当时只剩一口气躺在床上等死的肃穆侯,这才于京城名声大噪。没错,就是当日在水云涧欺负方恪斋的一员——穆子博他爹。
后经肃穆侯引荐给了当时还是只是贵妃的卫太后,普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得了卫太后的欢心与信任,直接就让适时已经执政却还未登基的四皇子肖隋豫下“太子谕”,封普智为“国师”,入驻行台观,并将原本的观主毫无理由地就给赶下台了。
从此,人们便称这位神乎其神的新任行台观观主为“普智天师”。
这么一个突然出现,不明身份不明背景,又深得卫太后新任之人,在行台观观主这个位置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地位无人能动摇。在大盛朝,提起普智天师就没有不跪拜的,百姓们都将此人信奉为天神的使者,真身其实是一位得道却未飞升的散仙。
这么一位人物,偏偏高傲的厉害。自从入了这行台观便再未曾离开过,就连太后要找他讲经授道,都要亲自从京城千里迢迢来这行台观。如此不是没有眼红嫉妒之人参过普智,奈何不论是皇帝还是卫太后,都无一人回应。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敢揪着普智不放了。
脑海中快速将普智此人的身份背景过了一遍,方恪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被人封为仙人的天师。
一身标准的道士服,衬得本就身形高挑的他分外仙风道骨,且此人面相看上去不显露一丝岁月痕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倒只有三十岁,这样容颜不老的普智,无怪乎人们会相信他是位神仙。
此次方恪斋随着太后来行台观已久数月,却从未与普智于私底下打过交道。他与普智不过是日常去听他讲授道学的点头之交,连客气话都没说上两句。
今日普智突然到访,说是受太后所托。但方恪斋早上去同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并未提及此事,甚至都未曾关注过何星辰的病。故而普智今日来的目的,方恪斋大为怀疑。
方恪斋一遍想着一遍与普智天师说着客套话,打起了太极。不清楚此人的来意,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再赶紧想办法把星辰从地下室里救出来。
这般敷衍的态度,让普智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恪斋一眼,“少爷言重了。本座炼制金丹便是为各位主子贵人享用,从未有浪费一说。少爷实在无需同本座客气。不过……”
普智顿了顿,笑得意味不明,道:“不过,少爷看似并不曾与本座客气。倒像是并不信我道家之法,如此本座也不会勉强。不过本座心中有疑,少爷若不信本座那是本座无能,可少爷若是不信这被封为‘国教’的道学,那可就是少爷的标新立异了。”
话中有话,方恪斋当即警铃大作,“天师说笑了,在下自幼常伴太后左右,跟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又怎么不尊我大盛朝的道学呢?不知在下说错了什么让天师误会了,还请天师见谅。某心中不安。”
一番推诿将普智充满深意却又更像是陷阱的话给遮了过去。
普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道:“世人都说少爷纨绔无能,但今日一见,本座便知之前所闻皆为谣传。少爷不仅不笨,甚至还很聪慧。如此就让本座疑惑了,到底是世人愚昧?还是少爷你,有意隐藏呢?”
至此,方恪斋可以断定,这个普智根本就是来者不善,刻意在试探他。
方恪斋不动声色,说出口的话更谨慎了些:“在下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天下人面前隐藏二十多年。不过是之前几次意外,重获新生后便脱胎换骨,立志重新做人罢了。今日能得天师一赞,在下深感荣幸。”
普智又笑,“客气。同少爷闲话许久,都不见尊夫人醒来。可是病得严重,难以起身?本座略通医术。如若少爷不介意,本座愿为夫人诊一诊脉。”
这怎么可能?躺在床上的是小哑巴,一个男的,让普智一诊岂不露馅?方恪斋心中甚为戒备,又想,明明普智刚进来的时候他就拒绝了他的金丹,多次言明病得不重。可如今普智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起“何星辰”病情。
难道……普智今日来的目的就是试探星辰的下落吗?难道,星辰已经被发现了吗?!
不好的预感徒上心头,方恪斋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语气也生硬了起来:“如今内子只需好生休养几天便可痊愈,实在无需劳烦天师大驾。且内子出身不好,性子胆怯,尤惧见到外人。若猛然见到天师,心中惧意,只怕会好得更慢一些。为了内子的病情,在下只好无礼,辜负天师的好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半分不似大盛朝人对普智应有的态度。可见方恪斋正如普智所说的那样,着实标新立异。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普智并未生气,笑意不减,主动给了个台阶下,调侃道:“看来是本座生的丑的缘故了。既如此,本座就不再打扰,先告退了。”
方恪斋送走普智以后,当即就冷下了脸。他越发担心星辰的安危,更对这个普智天师产生了深切的怀疑。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联想,普智,会不会跟长公主有所关联?
不然,明明之前从未有过深交,为何普智偏偏对他有所了解,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呢?
他甚至怀疑,他们此次来行台观的目的,已经被普智获悉。接下来,也许会遭遇到阻拦甚至是危险。
不行,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快救出星辰。便是此次无功而返,都不可让星辰身陷险境!方恪斋面色凝重,久久僵立在原地。
殊不知有人隐于暗处,正在无声无息地打量着他。此人身着一身道士服,仙风道骨,手中握着一张人皮面具,观其面容,赫然是阳国公的暗卫——马夫!
而在此时,方恪斋急于营救之人,正蜷缩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会被人察觉的植物人。
让何星辰躲起来的,正是少年食人花,高贵冰冷的十六皇子。不过此时的十六皇子并不高冷,相反甚是活泼灵动,对着他身旁之人浑身散发出“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气息。
十六皇子身侧之人,是何星辰想都不曾想过的一个人——卫太后。
只见十六皇子异常亲昵的坐在卫太后脚旁,将头乖巧地伏于太后膝上,静静地听着太后说话:“你啊,真是小孩子脾气。不过是换了一个送饭的下人,便赌气着不肯吃饭,瞧瞧你如今都削瘦成什么样子了?你有气便发泄出来,再杀几个道士都行,唯独不许憋闷着折腾自己。再有下次,哀家可要好好罚你了。”
卫太后虽是责备,但语气间的宠溺快要溢了出来,听得星辰瞠目结舌。这种溺爱毫不掩饰,真情实感,她从未见过太后这般对待过谁,便是对方恪斋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
怎么回事?明明一个是高高在上,全大盛朝最尊贵的女人,一个是一出生就被判定为不祥,常年关于地下的庶出皇子,两个身份与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之人,怎么会有这般亲昵的关系?
星辰心中存着大大的疑惑,更是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听太后与十六皇子的对话。
十六皇子撒着娇,就好像是一个因为有人宠爱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孩子一样,嘟着嘴道:“母后还说呢,上次那老道士给我做的膳食里,竟加入香菇。母后是知道的,孩儿从不吃香菇,那老道给孩儿做了那么久的饭却疏忽至死,分明是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心上。既是如此,孩儿就应该杀了他。”
太后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十六皇子做的很对,道:“小十六受委屈了,这样不经心的奴才的确该杀。往后,母后再给你派一个更好的奴才。如此,就不要用一个不中用的哑巴了吧。嗯?小十六还将他藏了起来,可是一早便知母后不同意你留下他?”
十六皇子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哭诉道:“这小哑巴虽然不中用,但他会在孩儿差点吃下那香菇的时候阻止孩儿。这样孩儿觉得此人对我还算忠心,便想要留下他。”
“孩子自出生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每年除了见母后的这几面以外,再无人陪在孩儿身边。孩子理解母后的苦衷,却也委屈自小不得父皇母后的疼爱。如今孩子第一次有看得上眼的奴才,想要他陪陪孩儿,您竟也不许。孩子求求您,全了孩儿这个心愿吧。”
一番话说尽满心委屈与心酸,让何星辰这个看戏的闻之都忍不住心生怜悯,更何况是太后呢?
果然,太后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安慰他道:“是母后的不是,好不容易重新寻回了你,却不能将你养在身边。你且再等等,待你魂魄彻底稳固了以后,母后便带你回京城。你放心,普智已同哀家下了誓言,再等上一段时间便好了。”
十六皇子虽依然委屈,此时却懂得体恤太后的苦衷,乖巧地不再多言,将话题转移开来,缠着太后同他讲一讲京城新鲜的人事。
太后越发怜惜这个受苦的孩子,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便如同母亲给孩子讲故事一般,娓娓不倦地同她心爱的小十六说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母子情深地待了快两个时辰,星辰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僵硬到麻木。
终于,太后起身,同十六皇子告别:“江清,母后要离开了。等下次再来看你,你好好吃饭,万不可不顾身体任意妄为,记住了吗?”
十六皇子依依不舍地拽着太后的衣角,“母后如今明明也在行台观,为什么不能日日来看我呢?您上次来还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下次是不是又要登上两三个月才能见到您呢?”
太后不忍,却不得不残忍地点头:“孩子,你魂魄不稳。普智再三告诫,母后若是日日来见你,只会令你更难以定魂。如今母后与你同在一处,便是想离你更近一些。我们眼下不能团聚,就是为了日后能早日团圆。你定要理解母亲这份苦心。”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十六皇子再不好无理取闹,红着眼眶一路将太后送到了地下宫殿的门口。直到太后再三催促着他回去,说他如今不能见光,十六皇子这才一路低着头落泪,跑回寝殿。
卫太后看着十六皇子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强忍住不让情感外泄,很快便平复了心情。
她同候在门外已久的吴德玉吩咐道:“马上去查江清身边那个小哑巴的来历,若有任何不妥,不要被十六发现,直接格杀。”
话毕,太后眼神突变,凌冽凶残,像极了保护幼崽的母狮子。
肖江清,这个孩子是她上天入地苦求了五年才得到的,她绝不允许有任何可能会威胁到江清性命的不安定因素存在。
谁都不能伤害到这个孩子,哪怕是她自己,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