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准备了几日,尽量模仿着小哑巴的动作与表情,让自己不要露馅。说不紧张是假,她很怕事情到她这里功亏一篑。
方恪斋看出来了星辰的不安,每日都会主动去逗她,有时候会故意把星辰惹着急了,冲他发点小脾气。如此,发泄过后,星辰就会轻松许多。
又过了两日,方恪斋与星辰便计划着行动。首先便是要解释小哑巴的去向,让老道士再次安排小哑巴去给地下室送饭。
小哑巴之前是被星辰秘密带回的,后来又藏在他们的院子里许久都不曾露面。方恪斋有特意注意过是否会有人私底下搜寻小哑巴的行踪。果不其然,被方恪斋发现,那个打骂小哑巴的老道士曾多次地在观里找人,却不曾大张旗鼓。
见状,方恪斋便故意做了点手脚,将老道士引到了山上,在山道上留下小哑巴的踪迹,之后一路朝山林深处引去。
方恪斋知道,行台山因是皇家圣山,这山间除了行台观的人便再无其他人影,故而这样的密林更是人迹罕至。道观里的人轻易不会踏足林子,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果不其然,方恪斋跟踪老道士一路上了山,见老道士在林子外停住了脚步,念叨了一句:“原来是跑进了林子里,此时怕是早就死的透透的了。真是个兔崽子,连死了都让老道费这么大劲。活该命不久。”
骂骂咧咧啐了一口,转而又皱起眉头,一副万般苦恼的样子,道:“这兔崽子死了,谁来给那位主子送饭呢?长公主可是下了死令,认定哑巴去送饭,旁人一概不得进入。哎,总不能再去捡一个小孩割了舌头吧。”
最后,老道士死盯着林子深处,紧皱眉头,来了一句:“现在倒是希望你没死……”说完,便下了山。
有这么一场提前设计好的局,星辰再顶着小哑巴的脸,一身狼狈去了半条命的模样出现在老道士面前,倒也不显得突兀。
老道士惊讶于“小哑巴”竟然能从林子里活着出来,倒是有些惊喜。终于又有人能进去送饭了。这段时间是老道士去给那位主子送的饭,奈何他不能进去,只能将食盒转交给门口的侍卫。
但听说那位主子警觉得很,见送饭的不是小哑巴,说什么都不肯吃,却也不愿意将此事告诉别人。倒是天师日日带进去的糕点愿意吃上一些,如此竟饿得消瘦许多。
老道士虽不知那位主子为何不告状,但也是谢天谢地。不然要是让长公主知道他把主子给饿成这幅模样,他会直接被长公主大卸八块。
如今“小哑巴”意外回归,正好解了老道士的燃眉之急。他恶狠狠地臭骂了“小哑巴”一通,警告他不许再乱跑,倒也没有动手打人,生怕一不小心再把这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给打死了。
这么一番波折,星辰假扮的“小哑巴”终于光明正大的进入到藏书阁的地下室。而这边厢,方恪斋借口星辰染了风寒,同太后替星辰告了病假。
星辰甫一进入地下室,便有些不适应。这个地下室是完全隐于地下的,没有任何一丝可以透光的地方。她从阳光明媚的外面进来,光线由日光变成了灼灼摇曳的烛光,虽说这里燃着大量的烛火,亮如白昼,星辰依然觉得不舒服,缓了片刻才看清楚周遭的环境。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没隔多远有一扇影壁将甬道隔断了。星辰回忆着小哑巴给她画的路线图,顺着甬道向里面走去。甬道两侧都有侍卫守着,她不敢随意抬头乱看,只得借着余光,迅速扫视一番。
绕过影壁,甬道两侧有一个又一个隔间,前面的几个隔间没有门,开放性质的。其中一间看起来像是供人休憩的凉亭,里面还放着硕大的鱼缸,缸里甚至还有新鲜的莲花。
再往里走,隔间便不再开放,偶有两间敞开着门,星辰发现那里放满了书册,像是一间书房。另一间则像一间琴室。
奇怪,这里的建筑设计像极了公主府的微缩版布局。越往里走,星辰越发肯定,这就是一座隐于地下的小型“公主府”!
有了这个发现,星辰更加疑惑了,长公主到底跟这个十六皇子是什么关系?为何连十六皇子的住所都要仿照着公主府的布局来修建呢?
终于,她走到了“小哑巴”画的属于十六皇子的寝殿。
暂且按下心头的怀疑,冲着门口的两名侍卫张嘴“啊”了两声,举了举手中的饭盒。侍卫倒是没有怀疑,只过场性质地检查了一番食盒,便放她进去了。看来老道士跟这些侍卫打过招呼了。
走进那个大得有些夸张,却甚为冷清的寝殿,星辰放眼望去并没有看到殿内有人,有些疑惑。放下手中的食盒,试探地“啊”了两声,想把这寝殿的主人给叫出来,却始终不见有人出现。
星辰开始轻手轻脚地在寝殿内转悠,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一个清冷异常,却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
被吓得抖了一抖,星辰立时转过身去,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里衣,带子没有系好导致胸膛敞露一半的纤细少年光着脚站在那里,冷漠又戒备地看着何星辰,眼眸中不带一丝情感与波动。明明是一个少年人,身上却没有一丝丝少年人的活力生机。
这少年看起来太过薄弱,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由于终年隐于地下不见阳光,虽长得清秀精致,却苍白得像是西方故事中的吸血伯爵,再加上他那一身黑色的里衣反趁着,整个人竟看不出一丝血色。在亮如白昼的烛光照耀下,星辰甚至能看见少年惨白削瘦的双手上那凸起的白色骨节与青筋。
星辰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在母亲肚子里待了五年才被生出来,刚一落地就被送到这行台观,又常年被关在这座冰冷又毫无生息的地下宫殿的那位,神秘的十六皇子。
星辰当即跪下来给少年行礼,后仰起自己的脸,指了指嘴巴,“啊”了两声,示意自己就是“小哑巴”。
十六皇子眼神没有一丝波动,看了她一会儿,不说话直直绕过了她,在桌案前坐了下来。星辰微舒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垂首走过去将食盒打开来,为少年摆好饭菜,布好碗筷,之后便退到一旁。
她不留痕迹地打量四周,想趁着这位主儿吃饭的空当,看能不能找出来点与长公主有关的线索。
视线一移,星辰便敏锐地发觉桌案旁的地上有一块白色的玉佩。她定睛一看,发现那块玉佩实在太过眼熟,这不正是皇室皇子独有的天山白玉吗?
玉佩上雕刻的纹样,以及边棱凸起的“十六”的字样,都让星辰确定这就是皇子玉佩,也最终确认了眼前这个少年人正是十六皇子。
可是,若十六皇子的玉佩在这里,她手中的那块玉佩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皇子玉佩也成了烂大街的纪念品了?还是说,两块玉佩其中有假?
可星辰过去作为方恪斋的时候常年入宫,对皇子玉佩再熟悉不过。她可以保证,自己手中这块是真的。也就是说,这里的这一块是假的了?
这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不停盘旋,奈何此时并不是解决疑问的时候。她将此事暂压心底,便转移视线去探看其他事物。
哪晓得星辰连一圈都没看过来了,少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结束用餐,起身准备离开。
星辰忙走上前去,做了个再多吃两口的动作。奈何这位冷冰冰的十六皇子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便再次华丽地略过了她,走到了寝殿一个昏暗的角落。
一身黑衣的少年,在那个角落里与黑暗融为一体。星辰甚至看不清那少年人在角落里在做些什么。她此刻有些发怔,就这样结束了?这么短的时间,她还啥都没看清了。
但何星辰便是再懵逼也没用,人摆明了不再吃了,她也只能退下。好在她每日都要来三次,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下次再来试着跟这位冷得跟个冰块一样的皇子拉拉关系,熟悉一下哄他多吃些饭,也好多给她点时间。
有了这般打算的星辰,接下来的日子便一直顶着小哑巴的身份给十六皇子送饭,并致力于跟少年搞好关系。每当他吃两口就不吃的时候,星辰都会不怕死地将少年刚放下的筷子再次举起,异常坚定地想让少年多吃一些。
一开始少年对这个胆大妄为的奴才一直视而不见。奈何这个哑巴的脸皮实在太厚了,锲而不舍的让他都有些侧目。但也紧紧是打量了星辰一眼,始终不曾搭理过这个小哑巴。
直到有一次,少年吃饭时有些心不在焉,无意中夹起了一块香菇就要往嘴里放。星辰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吃了一块他恶心至极的香菇。当即就摔了筷子,面色铁青。
声响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侍卫进来查看,少年人用冰冷有嫌恶的声音,说出了这么长时间星辰听到的第二句话,“今日做饭的老道士,赐死。”因为一块香菇,少年人一句话便要了一条人命。无情且残忍。
星辰被吓得腿肚子发软,一个没站住就五体投地地跪下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什么高岭之花啊,根本就是一朵令人胆寒的食人花。
侍卫领命退下,殿内又只剩星辰与少年人两个人,此时她心中满是惊惧,甚至特别无厘头的自嘲,何星辰,你这么长时间没事找事地逼食人花吃饭,竟还能活下来也是不容易。她在思考,现在恭敬卑微地磕头认罪,会不会活得就一些。
没等她实现磕头行动,就听见少年人再次开口:“起来吧。”
星辰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讨好地冲少年笑了笑,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我很怂,你不要杀我”的二货气质。
少年人只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星辰被他打量的视线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理压力大到爆炸。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少年人问出了一句让星辰差点厥过去的话:“我知道你不是小哑巴,你到底是谁?”
突然掉了马甲的何星辰当即呆愣原地,脑海中闪过N种血腥画面,可以预见自己接下来的结局。那一刻,不知为何,何星辰突然就不害怕了,想被打了镇定剂一般特别冷静地组织语言。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好了准备,再次“扑通”跪倒在地,开口道:“请主子赎罪。小的乃是老道士从山下城里捡回来的小乞丐,只因小的长得与从前的小哑巴十分相似。因着主子一时失了熟悉的送饭下人,不太适应,连饭都吃不好。老道士又着急又担心,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将我捡回来把我扮成小哑巴的模样,来给主子送饭,以期主子能多吃些。主子如今这般削瘦,着实令人心疼。”
少年人伸手,掐住了星辰的脖子,胳膊一抬,星辰被迫扬起了头,正对上少年人审视的眼神,“你,心疼我?”
星辰听见问话本想说是老道士心疼你,奈何被掐住脖子难受的厉害,说不出话来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
少年人死盯着星辰,像是要将她看穿一样,眼神中情绪翻涌。那是星辰第一次看见这个食人花的情绪有变化。之前这货眼神黯淡的程度,差点让她以为这人是个瞎子。
终于,少年人松开了手,突然笑了出来,却是那种极其诡异又很病娇的笑声。待他笑声结束,又恢复了高冷,说道:“你往后便留在这里,贴身照顾我,不得离开半步。”
啊哈?星辰呆愣地眨了眨眼,这什么情况?她怎么就突然从一个送饭的变成了皇子身边的……太监?听他这话的意思,往后她就要一直被困在这里了?
妈妈呀,不要啊……
就这样,何星辰连一个消息都未来得及传出去,就被这个神经病一样的食人花皇子强行扣留在这座地下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