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是天瀚一百四十三年的冬天,大雪下了两天两夜不停,纪凌珏早几日就收到了浩城那边的请柬,耽搁了两年,皇甫醒夏与萧家萧燕的婚事终于提上了日程,将在这几日完婚。
御婉总是觉得不舒服,这几日恹恹的,什么都吃不下,又有几分贪睡。
纪凌珏自是不放心的,要请大夫来看,被御婉拒绝了。
请来大夫就意味着要吃药啊。虽然她不怕苦苦的汤药,但也不会喜欢啊,还是能免则免吧。
纪凌珏无奈,便想推了浩城那边的请柬,御婉也不让,这两年浩城那边的消息也是极少的,好不容易来了点消息,不去有些说不过去。
“去吧,我会乖乖待在青桐关哪也不去的。”
御婉没有想到的是,御棨会在这个时候出事,也没有想到,她这一来青桐关,就再也没有机会再回去。
也许是早有感觉,御婉回北地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连秋冬她都瞒着了。
秋冬这几年变了不少,长大了,也沉着了些内敛了些,长纪军中有许多事都落到了他的肩上,因此纪凌珏这次离开,并没有将秋冬带在身边,而是让他留守青桐关,也让他陪着御婉解闷。
御婉就是趁着他去军营练兵的时候偷偷出了城,一路向北地而去。
一骑轻骑入了燕尾城,立即有人上前相迎,只是御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此人竟是已有两年不见的萧湛。
即使两年不见,萧湛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临风俊朗,轻狂恣意,一看见御婉就咧嘴大笑,挥舞着双手喊着阿婉郡主,一点将军模样都不曾有你,也难为他身边的军将见怪不怪。
“阿湛,你怎么在这里啊?”今年年初,萧湛被封为了司马大将军,执掌京城近八成的重兵,轻易不可离京。
萧湛走上前来,替她拉住马缰,看她身手依旧敏捷地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哟,我还以为郡主成日在青桐关娇养着,都快忘了弯弓骑马的本事了。”
“冷嘲暗讽?”御婉瞪了他一眼,抬步就朝城里而去。
“属下惶恐。”萧湛装模作地作揖,被御婉没好气地打了一下,这才正经道,“自然是来办要紧差事的。”
“你能有什么要紧差事,吃喝玩乐?”话虽这样说着,御婉心里却有了几分计较。萧湛如今身份不同了,能让他亲自出手的差事,怕不是什么好事。
萧湛从来经不起激的,直接跳脚地抗议御婉的话,“什么叫吃喝玩乐啊,阿婉郡主你这是污蔑,污蔑!”
直到一脚踏入城主府,萧湛才正经了几分,“我已经让人送阿棨会京城了,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萧湛拿在手中的,赫然就是当年御婉交给御棨的兵符玺印。
“伤得很重吗?”接过玺印,御婉问道。
萧湛摇了摇头,“伤得倒是不重,从山上一路滚下来的,骨头断了几根,短时间内是没法下地走路了。”
断了几根骨头?这还叫不重?御婉额上冷汗冒下,好吧,就他们这种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只要没死,都不算什么重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此一路回京城千山重重,路上颠簸,就不怕加重他的伤势吗?”御婉有些无语,心里却是警惕,到底是什么事,让萧湛如此谨慎,都顾不上御棨的伤也要连夜将他送回京城了。
“阿湛,你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吗?”
萧湛呵呵一笑,抓了抓头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呀,等等柳映尘那小子就快到了,郡主快快跟他回北地吧,军中无主,长平军不得大乱啊。”
“那你呢?”御婉狐疑地看向萧湛,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的话却没有半点错漏。
“我,我自然也要回京城了。”
萧湛的话音还未落下,头顶飞鹰长鸣一声,飞旋而下,落在了萧湛的肩上。
是京城急件。
萧湛不敢有任何耽搁,也顾不得避开御婉了,直接取下信笺拆开,脸色突然大变。
“怎么了?京里出事了?”御婉夺过萧湛手中的信笺,上面的内容直接让她脸色发白。
天瀚一百四十三年,兴帝三年,太皇太后柳氏突然暴毙于朝阳宫中,兴帝召柳氏一族告天下罪书,道尽从先帝伊始至今几十年数十条罪状,字字诛心,柳氏九族牵连,斩立决的斩立决,流放的流放。
同月三日,宣平王皇甫醒夏拥兵而反,同时召罪先帝弑君杀兄,谋朝篡位,夺了原属于昭仁帝的天下,誓要拨乱反正。
浩诚军在云南王纪凌珏的带领下,势如破竹,直逼燕尾城下。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见血?”萧湛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浩诚军逼近燕尾城,虽早有意料,却万万没有想到纪凌珏的速度如此迅猛,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柳映尘从乌桐关而来,这才堪堪赶到,就被御婉调拨到北城守城去了。
燕尾城中仅有三千守将,燕尾城势必不保。若让浩诚军入了燕尾城,前方无所阻拦,必定直逼京城,天瀚危矣。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赶赴北地,调拨长平军前来。
长平军世代镇守北地,十万军马固守乌桐关,就是天瀚亡国,也绝不可调派,须得拿着兵符玺印前往黄金沙外的燕桐关调派驻守的另外二十万长平军才可。
如今身为安平王的御棨不在,曾经的长平军主帅御婉就是前往的最好人选,偏生御婉就在此时出了事情。
房门被打开,萧湛赶紧闪身进去,屋中有淡淡的血腥味,让他烦躁地蹙了蹙眉。阿婉郡主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大夫候在一边,正在与御婉说着什么,他隐隐听到什么不稳,什么头三个月最要小心,嘱咐御婉好生卧床休养,不可擅动。
“我都记下了,大夫先请回吧。”御婉见萧湛进来,不欲再听大夫多言,便打发他走了。
萧湛走进来,御婉靠坐在床头,眼睛半闭,一脸的疲态。皇甫离余皇甫醒夏这一战是早晚的事,虽然他不清楚为何纪凌珏会不顾及御婉执意相帮皇甫醒夏,但他知道,夹在这中间最为难的人,便是御婉。
不仅是因为纪凌珏,还因为皇甫离和皇甫醒夏她哪个都不想看到他们出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为什么一定要为了那个位置拼得你死我活。
以前御婉不明白,可在太皇太后死讯传来的那天,御婉知道,再无法挽回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的。”御婉睁开眼睛,往日清澈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萧湛从中看到了悲戚和痛苦。“我还一直在想,他流放宣平哥哥去了浩城,是想让他远离朝堂是非,是想让他置身事外保他一命,不想正好相反,他当真想取他的性命。”
“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先帝的死太过突然,虽然有桀王背锅,但以兴帝的性子,势必会查上一查的。
以兴帝的手腕,下决心要查,自然也能拿捏住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兴帝能够隐瞒得这样好。
太皇太后为子报仇,唆使桀王下毒害了先帝,先后殉情而死,兴帝一夜之间失去双亲,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如何能不恨。
太皇太后暴毙,柳氏九族被灭,皇甫醒夏如何能忍。
不能不恨,不能忍,那就只有兵戎相见。
“阿湛,这是兵符玺印,你速去燕桐关调遣二十万长平军,回京救我阿离哥哥。”从枕头下拿出玺印,御婉放在萧湛手中,“宣平哥哥既敢起兵,那势必有完全的准备,我不相信他的手上只有这十万浩诚军。”
“那阿婉郡主呢?”浩诚军强势而来,燕尾城只有三千守将,就是郡主再如何用兵如神,也断不可能与之相抗。更何况领兵的还是纪凌珏。
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御婉掩了眸底的悲伤,笑得轻缓,“没关系的,我与他两年夫妻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他不会拿我如何的。”
“孩子?”萧湛呆怔,如遭雷劈一般看向她的小腹,一脸的不敢置信,“郡主,有了?”
“是啊,有了。”御婉眨眨眼,眨去眼角泛出的泪花,“大夫说两个月了。”孩子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胎像不稳,是不是?”联想到方才听见的断断续续的对话,萧湛立即抓住了重点,“不行,你马上走,燕尾城不能待了,赶紧走,回北地。”现在这天下,要说真正安全的,就只有御婉的北地了。那是她的地盘,只要她想,世上无人能奈她何。
“阿湛,我走不了的。”御婉摇了摇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燕尾城,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纪凌珏。我这两年在青桐关可不是白待的。”真是悲哀啊,两年夫妻,她又如何没有处处防备。
“此去北地尚远,纪凌珏定然会在路上设防,阻挠你去调遣长平军。只有我留在这里,让他们都以为兵符玺印在我的手上,你才有机会逃出去。”
“我会让人放出消息,纪凌珏还不知道我在燕尾城,震惊之下定然会有所疏忽,你就趁此机会赶赴燕桐关。”
萧湛算是听明白御婉的意思了,她这是要拿自己做诱饵拖住纪凌珏。
“不行,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掉。”御婉偏头去看窗外,“阿湛,如今能帮我的就只有你了。”
萧湛知道自己不该心软的,往后的无数次回想,他也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此时的心软,若是,若是他坚决留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阿婉郡主不会在绝望之下拉着纪凌珏玉石俱焚。
河水滔滔,两人就如同残翅的蝶,被淹没在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