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京城来了诏令，玉子桓不能在小镇久留，御婉便和纪凌珏商量着可以同路回青铜关，也算是送玉子桓和纪九鄢一程。
令御婉没想到的，提出反对的人竟然会是如水。
“不行，我怎么可能留你们两个在这里。”这里并不是天瀚，天一阁的人又在此处盘桓不去，龙玉的身份本就是危险，她怎么可以将这二人留下。“说什么都不行，要走一起走。”
龙玉有些为难地看向如水。如水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御婉的打量。
“怎么决定得这样突然？”玉子桓也有些诧异。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二人的身份，但是依照这两人与御婉的关系，也该知道御婉是不可能留下他们的。
如水拽着龙玉的衣角，龙玉道，“只是想在看看这边的风景而已。”
“这里的风景还比得上南蛮吗，比得上天瀚山河秀丽吗？”御婉坐到如水面前，“如水，你看着我。”
如水抿抿唇，抬头看进御婉清澈的眸底，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自己的影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如水撇开头，摇了摇。
“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吗？”御婉不给如水逃避的机会，也不打算再跟她啰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因为天一阁主？”
如水的身子僵了一僵，有些诧异地看向御婉，就连龙玉也是一脸的意外，张了张口，问出了如水的疑惑，“郡主如何知道的？”
“猜的。”御婉耸耸肩，说出了这个让两人都郁闷的答案，“不过看来，我猜得不错了。天一阁，就是当年温家满门灭口的元凶。”
“这件事，南冰洛知不知道？”御婉看向龙玉。
龙玉摇头，“我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南冰洛并不知道如水的身份。”这是肯定的，从入了北地，御婉就将如水保护得太好。若不是当年逃亡的时候如水都不忘给他留下记号，只怕他也寻不到乌桐关去。
“所以你们两个留下，就是为了杀天一阁主吗？”玉子桓一语道破二人心思。
如水低下头，都不敢去看御婉，就怕她会生气。
可御婉如何能不生气，这不是摆明了送死吗，不说天一阁主本身的武功有多高他们一无所知，就说现在客栈内外就全是天一阁的人，南冰洛还在呢，如何会让他们两个杀了他的父亲。
御婉舍不得骂如水，只能冲龙玉发火道，“她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吗，离了天一阁几年，就以为你的本事大到可以杀尽天一阁然后全身而退？还是你要带着如水，准备来个杀身成仁呢！简直混账！”
如水哪里舍得龙玉挨骂，急急忙忙站起来，将龙玉护在身后，仿佛这样御婉就骂不到龙玉了。
御婉看着如水这样，突然就骂不下去了，一口郁气梗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
纪凌珏叹了一声，将她揽入怀里，拉着坐下，这才抬眸去看那相拥的人儿，“非做不可？”
龙玉低头看了眼如水，如水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微微温热的湿意透过衣衫传来。
心定了定，龙玉目光坚定，“非做不可。”这是她的决定，也是龙玉的决定。
此话一出，御婉就知道无可挽回了。
叹了一声，御婉看向玉子桓，“如此，我跟纪凌珏就不……”
“郡主。”龙玉打断御婉将要出口的话，“龙玉与如水多谢郡主一路相护，若无郡主，龙玉如水命不长久。”天一阁隐秘卫有多可怕没有人比龙玉更清楚，若不是郡主收留，以三十万长平军作掩护，他和如水不可能如此顺利就转换身份，躲过天一阁的追杀。此恩此德，他龙玉铭记在心。
“只是事隔经年，该做的了断还是要做的。他欠下太多的债，是时候该还回来了。”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温家满门，南连霜，一条条的人命背在他的身上，是该还了。
“这是江湖恩怨，可郡主，王爷还有国师，你们都是朝廷官员，朝廷官员不可插手江湖事。你们还是回去吧，青桐关的百姓还在等着郡主和王爷，皇上也还在京城等着国师。”这大概是龙玉这辈子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吧，可他却表达了自己的坚定。
仇要报，也不需要御婉插手。是死是活，那都是他和如水的命。
“只是有一事，要请郡主答应。”
“什么？”
“大仇得报后，我与如水就不回郡主身边了。”龙玉低眸去看怀里的如水，如水仿佛受到感应一般，也抬起头来看他，微微一笑，很是温婉。“我与如水商量好了，以后去蜀地定居。”
他们都累了，太累了。前半生的时间几乎都在无休止的杀与被杀中度过的，在北地的这几年算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吧。可他们还是累了，倦了，只想找一个安静的远离世俗的地方，相伴终老。
御婉沉默地看了两人一会，还想说什么，一直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紧了又松，焦躁的心平静了几分。
御婉轻轻吁出一口气，无奈，疲倦，“我知道了。”
见御婉松了口，龙玉和如水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跟在御婉身边的时间算不上长，但也足够他们去了解御婉。若是御婉坚持不松口，怕是耗上一辈子，她也绝不会丢下他们先走的。
可他们如何能呢，郡主好不容易嫁给了云南王，这样安宁相守的日子还不知道能过多久，怎么能因为他们一再破坏。
“一定要活着。”御婉紧握着如水的手，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一红，“我的身子一向不好，我还等着将来有了小娃娃你给我照看呢。”
如水听言，原本就没有止住的眼泪流得更欢了，无声地躲在御婉的怀里哭泣着。
她已经习惯了跟在郡主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偶尔稳重偶尔抽风偶尔癫狂的样子，这一分离，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好想再看一看北地的大漠，好想再听一听落日城上的萧声，好想再感受一边西北风在耳边呼呼，火焰军旗在头顶猎猎的声音。
分别的日子总是会来临的，京城的诏书一催再催，玉子桓已经到了不得不启程的地步了。
天一阁也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始终盘桓在小镇不去，这也给了龙玉更多安排的时间，他在等，等一个一举得胜的时机。
“王爷，王妃，南雪羲入城了。”告别了龙玉，御婉一行人停在了小镇外十里处的山坡下，听风无声的禀报。“一切都安排妥当，请王爷王妃放心回青桐关，属下与无痕马上就到。”
“一切就拜托了。”龙玉不肯让她插手此事，无非就是担心有个好歹，京城那边又会是一阵讨伐。
可她御婉是什么人，以前不怕那群老头今日还会怕吗。
答应龙玉走，一是想让他无后顾之忧，二也是为了给天一阁这样的假象而已。
“看来天一阁主此次就是为了雪羲而来。”那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孩，他比谁都清楚南雪羲这把刀的锋利程度，长此以往，定会威胁到他的儿子，他如何能够容忍。
所以他远离了天一阁的势力范围，传出了他就在小镇的消息，就等着南雪羲自投罗网。
“这场‘战争’，最无辜的就是南冰洛了。”一边是父亲，一边是青梅，两边都是他不能伤害的人，到最后就只能自伤了吧。
“无辜，”御婉冷笑一声，“这世上谁不无辜，谁又是活该的呢。”说到底，还不是利益不尽相同的缘故。
“回青桐关吧。”一直沉默的纪凌珏挥退了风无声，道。有风无声和水无痕在，就算是那二人报不了仇，也不会让天一阁的人伤了他们的。
天色已经不早，若想在天黑前赶回青桐关，那是绝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在天黑前找到下一站的住所了。
几人也不再耽搁，御马飞驰而行，风声呼呼，鼓起御风的斗篷猎猎作响。
小镇的消息传来很快，龙玉处事干净利落，风无声水无痕也不会差了，只是据说当时场面不能以惨烈概括。
天一阁主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雪羲的柳叶刀下，为了救想要代父一死的南冰洛。
龙玉为南雪羲挡下致命一掌，重伤昏迷，不过有如水在，情况也不会再糟糕了。
玉子桓和纪九鄢在到青桐关的第二日就火速赶回了京城，片刻也没有耽搁，一点感怀离别的时间都不给御婉，她只能站在青桐关的城墙上呜呜地吹着萧声相送。
纪凌珏站在她的身边陪着，目送二人远处。
安九月登基为帝，昭告天下与天瀚永世结好，以此得到天瀚的支持出兵西部叛乱，青桐关的战事聊胜于无，日子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长纪军的训练自然是不会落下的，御婉有的时候也好跟纪凌珏去看他们练兵，偶尔也会下场指点两下，手痒了也会拿起银枪耍上两把，惹来一片的叫好声，在喜滋滋地去找纪凌珏讨夸奖。
纪凌珏自然也不会吝啬了，无论有人没人，甜言蜜语都是甜死人不偿命的。
御婉听得喜滋滋，若是这样的安宁能一直下去就好了。
虽然知道乱世迟早会来，御婉也不曾想过意外会来得如此。
两年后，一只飞鹰飞入青桐关，带来御棨在北地遇袭，长平军大乱的消息。
与此同时，白鸽飞过千山，入了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