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不等步清倬开口，从一旁走来、无意中听到这话的顾无风顿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他离得有点远，没能听得清楚，只隐隐听到“追杀疏离”几个字，脸色阴沉沉的，满是担忧。
“是谁要追杀疏离？”
夜绛看了步清倬一眼，见步清倬没有阻止，便垂首道：“是玲珑阁。他们说，疏离深夜行刺霍晏绥，导致霍晏绥重伤不治，命丧郊野大营，眼下玲珑阁已经命人将消息送往帝都玺凉城和王都阜城。
眼下追杀疏离的是玲珑阁，一旦疏离刺杀平鸾公主的消息传入玺凉城和阜城，只怕朝廷的缉拿令和追杀令就会紧跟着下来。毕竟，那是晏国唯一的公主霍晏绥，而疏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中人。“
步清倬拧了拧眉心，虽然面上多有不满，却并未反驳，夜绛所言不假，不管在江湖中人看来，疏离的身份有多特殊，但朝廷不会吃这一套，江湖中人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野蛮莽夫，伤了一国公主，必难逃罪责。
侧身看了顾无风一眼，显然顾无风与他想到了一处，两人相视着定了定神，顾无风突然抬脚往外走去。
“顾兄这是去哪儿？”步清倬喊住他。
顾无风停住脚步，沉声道：“去找疏离。”
“去哪儿找？”
顾无风一封愣，想了想道：“不管去哪儿，总比待在这里要强得多。”他说着回身看了步清倬一眼，“倬兄这几日不也是急得焦头烂额，派出所有人寻找疏离的下落吗？怎么现在，反倒变得冷静了？”
“情况不同，必须分别对待。”步清倬缓步走到他身边，“之前没有追杀这事，我们要做的只是出动所有人手全力追查阿离的下落，可现在不一样的，玲珑阁下了追杀令……玲珑阁的能耐，顾兄也是知道的。”
他深有其意地看了顾无风一眼，“玲珑阁在各处有多少人，你就算不是十分清楚，也该能猜出个大概，所以现在若是大张旗鼓地寻找阿离，无疑是在给对方指路。”
顾无风皱了皱眉，虽然心有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步清倬所言，垂首道：“那……倬兄有何想法？”
步清倬眯了眯眼睛，看着连续不断的雨帘，沉吟道：“且不论霍晏绥是否真的已死，单就晏国此番的计划而言，他们无疑是想要借助朝廷的手来除掉疏离，另一方面，这件事也可以转移玺凉城那边对晏昭两国开战一事注意力，毕竟此番开战若追究下来，晏国讨不到好处。
现在有了江湖人士刺杀平鸾公主一事作为挡箭牌，晏国就有了足够的哭惨的理由，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此事闹大，转移视线，等最后开战一事淡了，玲珑阁又抓住了疏离，他们便是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步清倬突然勾了勾唇角，幽幽笑了笑，“原本，他们想要借朝廷的手处理此事，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应对法子，可现在，他们让玲珑阁先行一步追杀阿离，这可就是江湖中事了。”
他侧身看了顾无风一眼，“江湖事，江湖了，晏有玲珑阁，但昭也有修罗殿，更何况，阿离身后还有……”
他没有把话说完，看着顾无风的眼神确实越来越深沉，那种深邃透彻的眼眸像是看穿了顾无风心中所想，只是不愿轻易点明罢了。
顾无风心头狠狠一颤，哽了一下，漏了一口气，惊讶地看着步清倬，“她……告诉你了？”
“没有。”步清倬摇摇头，“我自己猜的。”
顾无风愣了愣，随即弯眉淡淡笑开，“倬兄……”他连连摇了摇头，“真不愧是倬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如同达成了一个共识，步清倬轻轻太息一声，喃喃道：“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三方为了同一件事、同一人，一同出手了，这也算是……江湖的一个盛况了吧。”
顾无风收起笑意，恢复肃然神色，“我倒不是最担心江湖中的那些事，我担心的，是朝廷插手。一旦玺凉城和阜城那边真的下了追杀令，疏离就算能摆脱玲珑阁，却也要从此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丘梁。”
他的担忧又何尝不是步清倬的担忧，不同的是，步清倬似乎对此事心有对策，“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一则，弄清楚霍晏绥是否真的已死，二则，就算霍晏绥真的死了，也要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理由，让他们接受阿离杀了霍晏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无风闻言，不由瞪大眼睛，“可再怎么说，杀了一国公主这件事也不可能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疏离她有何理由这么做？即便是为了帮助昭国、替昭国的将军报仇这种理由，也站不住脚，甚至，就算是昭国的某位将军为了家国利益，在交战中杀死了霍晏绥，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更勿论疏离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步清倬抿唇轻轻笑了笑，笑意诡谲而幽冷，“这就要看昭帝准备如何应对了。”
他说着轻吐一口气，转向顾无风道：“事不宜迟，江湖那边的应对，就交给顾兄了。”
顾无风狠狠蹙了蹙眉，看了一眼神色沉静的步清倬，握紧拳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处理。”
正要抬脚离开，却又不放心地停了下来，回身定定看着步清倬道：“疏离与倬兄相识这么久，一直跟在倬兄身边，她与倬兄之间的关系我不想多问，我只问一句，倬兄……定不会轻易让她受到伤害吧？”
步清倬虽然面色不变，负在身后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定了定神，他沉沉点头，“是。”
“那就好。”顾无风松了口气，对着步清倬抱了抱拳，转身冲进了大雨中。
夜绛站在步清倬身后，看了看顾无风的背影转瞬消失在雨帘中，不安地向步清倬看去，“公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步清倬沉思片刻，道：“即刻将消息送到云宁城，他们正在忙着收回白水城，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是。”夜绛应了一声，正要抬脚离开，却听步清倬又道了声：“慢着。”
他凝眉想了想，转身往屋里走去，“你三言两语怕也说不清，我修书一封，你快马加鞭送去。”
夜绛跟着进屋，看着步清倬的眼神犹如在看着一团谜，满是疑惑与茫然。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步清倬抬眼睇了他一眼，边写信边问道：“有疑问？”
夜绛点点头，“属下只是觉得……觉得有些奇怪，那言阆不是守在白水城吗？怎会在如此紧急之时，突然撤离白水城？这不是等于直接将白水城双手奉还了吗？”
步清倬手上写字的动作稍稍停了停，冷冷一笑，澹澹道：“他是不走不行，毕竟相较而言，凌国的事比晏国的事更重要，凌国遭袭，他又可能耐得住性子，继续留下帮助晏国，而置凌国于不顾？”
入夜之后，风雨愈盛，高耸的城楼矗立在风雨之中，孤寂而冷清。
元禄找了许久，终于在城楼上找到了正站在石栏边上远眺的宁驰修。
奈何雨夜一片漆黑，放眼望去，什么都看不到。
元禄上前接过身边小兵手中的雨伞，行礼道：“将军，雨这么大，您怎么还在这里？”
“元禄，你看到了吗？”宁驰修语气幽幽，看向的正是白水城所在的方向。
元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他知道哪里是何处，可是此时此刻是真的什么也看不到，“君上，您放心吧，言阆已经离开白水城，赶往白水城的方将军此时应该已经领兵入城了，就算现在晏军回攻白水城，我们也不必担心。更何况，之前那一战，晏军折损惨重，末将以为，这种时候他们更需要的是养精蓄锐，而不是拼死一战。”
闻言，宁驰修稍稍松了口气，嘴角扬起，只是很快又收敛了笑意，“疏途怎么样了？”
“大夫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今明两日，疏途将军就能醒过来。”
“那就好。”宁驰修颔首，情绪稍稍好转了些，却依旧浓眉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紧抿着唇看着眼前漆黑的一切，没有再说话。
元禄咽了口唾沫，迟疑了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将军……要不要先回营帐歇一歇？”
宁驰修道：“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可是……”元禄听叹一声，“倬公子命人松了一封信来，说是……说是与疏离姑娘有关……”
话未说完，宁驰修便霍地侧过身看着他，“人呢？”
“在营内……”
宁驰修当即抬脚朝着城楼下走去，顾不得头顶的瓢泼大雨，元禄连忙撑着伞追上去，“将军，您慢点……”
来送信的正是夜绛，信是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因此这一路冒雨赶来，信函也未曾受到一点水。
宁驰修打开信先是匆匆看了一遍，骤然变了脸色，俊眉皱成一坨儿，又反复将信的内容看了两遍，抬眼看着夜绛，一脸肃然问道：“这是倬公子亲笔书信？”
夜绛连连点头，“是，公子听到疏离姑娘出事的消息，便即刻修书让在下送来。”
宁驰修的神色变得越发诡异，目光在手中的信和夜绛身上来回流转，良久，他收起信，喃喃道：“这么快，就瞒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