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世上的人本就千万,各有隐私,或许她就是爱美呢,这也无可厚非,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只是,她竟能撺掇着武媚也喝这东西……
莞尔看向裴长卿,他一直垂目看着地面,长而密的睫毛留下一道阴影,遮住他眸子里的情续。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唐雨烟那边可有不妥?”
九霄摇了摇头,“守在院外的护卫并没有听到她屋内有何不妥。”
莞尔听罢仔细一想便明白裴长卿的想法,唐雨烟是武媚带来的人,所以被安排在她院子旁侧,如今徐月如和武媚都沾了那米汤,她不可能绕过去。
正说着,傲云沉着脸快步过来,压低声音道:“院内食堂的僧人说,这汤……是武昭仪命人做的,徐、唐两位姑娘都有份。”
莞尔听罢说道:“应是徐月如喝这东西时被武昭仪的人知道了。”
所以武媚便做了三份分给她们,徐月如的那一碗里头被莞尔下了药,所以之后被裴长卿派了人将那些膳食截了去,并没有喝。
而唐雨烟那一份,应该是被兰儿摔了,所以也没喝。
到最后,那汤独独就进了妩媚的肚子。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人为的机缘巧合现在无法查清,可武媚若是执意追究,徐月如便逃不了,她们母子会被罚,这母女怎么说都是霍炎武的表姨表妹,他既然在侧,定会上前求情,如此一来,霍家就会被牵扯进去。
不仅如此,怕是裴长卿也难以独善其身,神王府负责护卫,竟出现这样的祸事。
武媚正在盛宠之下,她受伤一毫,便能将这山上所有人牵连在内。
莞尔越想越急,额头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于是靠近裴长卿身侧,低声道:“王爷,先前在小径旁与兰儿她们遇到时,兰儿摔倒在地,地上碎了一只碗……奴被仇怨蒙蔽,并未注意到底洒了什么,现在一想,那一碗极有可能是桂花米汤。”
裴长卿虽未看她,可是知道她这话背后的意思。
唐雨烟心思精巧,定然是看出武媚此举的意图,不想被卷入纷争,便让兰儿寻机会摔了汤碗,否则一旦出事,她便是一枚棋子,武媚极有可能用她中毒一事,大做文章。
想必唐雨烟也没想到,武媚那般心狠手辣,竟能用自己的身子谋划。
裴长卿摆了摆手,淡声道:“本王知道了,你也把嘴巴闭紧,此事不必说与他人听。”
莞尔点点头不再说话,这谋害皇嗣一案,说不定都是武媚自己谋的局。
不但将身侧暗线全部诛杀,还将裴长卿他们都算计在内。
九霄面色阴沉的看着武媚那院子,冷声道:“王爷,所谓的‘女胎梦’会不会也是她自己散出来的。”
裴长卿点点头,“环环相扣之计,此局谋划的够长远。眼下咱们猜测再多也无意义,这是大案,她若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山上众人都脱不了身。她若不查,此事便算是一次意外,都能勉强脱身。只是……定会有其他后招,那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九霄和傲云齐齐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说话。
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吱呀”寝屋的门被推开,宫中来的老宫女都退了出来,到裴长卿身前回道:“武昭仪已经喝了汤药,小皇子也由乳母照料着睡下,王爷和众位大人都放心吧。”
“嗯,你们定要仔细照料贵人和皇子,片刻不得懈怠。”
“是。”
裴长卿从怀中拿出银钱打赏了几人,便吩咐她们退下,他派人带徐月如、唐雨烟回各自客舍,这二人却不走,一直守在外头的亭子里,裴长卿懒得理会便派人守着,不再催促,随后带着莞尔等人到院外守卫。
他将九霄、傲云他们都着召集过来,沉声吩咐:“武媚生产一事已派人到宫中报信,很快便会有宫人过来,到时候不管有什么事你们都要沉着应对。”
莞尔站在后头,看着眉心紧皱的裴长卿,心中也跟着担忧。
侧头之际,正好看到院外亭子里的徐、唐二人。
唐雨烟正在同徐月如说着什么,眉间微拢,潸然欲泣。而徐月如咬着咬着下唇眼神不善,看来相谈之事并不并不愉快。
正偷偷打量,武媚的贴身宫女走出来,众人视线都聚了过去,她立在门边不卑不亢道:“王爷、霍郎将,娘娘请二位入内。”
莞尔移开视线,看了那宫女一眼,心下感慨,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前两日这些宫女都还谨慎的很,小皇子一落地,她们便硬气了几分。
以前看到裴长卿都耸肩绕道,今日过来传召便丝毫不惧了。
难怪当初武媚被移居含凉殿时,王皇后那般惊慌,看来那个时候她也看出这武媚手段厉害。果然还是应了验,忽然出了这么个劲敌,不但有子傍身,还掐着圣上宠爱,这下萧家和王柳两家怕是要急坏了。
相较之下,萧家或许还能与之斗上一斗,而王柳两家本就强弩之末,先前联合萧家摆了神王府一道,若再被武氏一族打压可就真没了活路。
莞尔脑子里想了一遍,只觉得又解气又担忧。解气王柳两家要遭殃、萧家多了个对手,却也担忧武媚一朝得势会向神王府伸手。
这小皇子生的出其不意,对武家来说却是如虎添翼。武媚有子傍身,武氏一族都会跟着荣耀,更容易收服人心。
朝局定会因为此次皇子降临再现动荡……
所有人都在外头等着,紧盯着武媚的院子,虽有百人却静悄悄一片,约莫一炷香后,裴长卿和霍炎武前后脚走了出来,二人神情严肃,面色冷凝,出来后只是命护卫加强巡卫,便带着亲卫离去。
裴长卿回到客舍之中,莞尔几个立在两侧。
九霄问道:“王爷,武昭仪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误食。”
莞尔和傲风几个听罢心口皆是一松,毕竟武媚是在神王府和禁军护卫下出事,若她执意深究,煽动皇帝对裴长卿发难,这事便不能善了。
九霄却不同于他们的轻松看着裴长卿沉声道:“武昭仪从轻处置乃是好事,王爷为何这般不快。”
他不快?
莞尔看向裴长卿,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无甚情绪外露,九霄竟然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不快?
“武昭仪当着本王和霍炎武的面直言此案不究乃是她卖了我们面子。”
“她想要神王府的人情?”
裴长卿点点头,手指轻叩木案,说道:“本王也不愿被他们拉入争权之中,武昭仪早产之事一旦闹大,这几家借势明争明斗互相攻击,朝廷大半的人便会乱作一团,皇权根本难以压制,武昭仪知道本王定不会由着此事这般下去,所以不顾礼制,赶在宫中的人来之前同本王与霍炎武说了此事。名为送人情实则是逼着我们表态。”
话音落罢,傲云说道:“这位昭仪的心机真是够深,这个时候还能牵制神王府。如此一来,凡在此的人便都被她算计在内,被她捏了把柄,日后小皇子但凡有事,她都能拿来要挟。”
而且徐家、唐雨烟、霍家甚至是神王府和护国寺,一个都不漏。
莞尔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出声道:“王爷,你觉不觉得此事从一开始便已经是武媚的局。”
“若想成就此局必须先有幽冥刺杀一案,否则徐家不会有人过来,原先安排的客舍也不会临时更换,随行的婢女、医女产婆也不会死伤过半。若武昭仪能操纵此局,她事先还得将幽冥刺杀一案盘算在内,本王倒是不觉得她有这般本事。”
莞尔闻言道:“奴先前曾与幽冥右使黄泉相识,曾听他说起组织内的事,听他描述幽冥规矩极严,有四大护法、十大堂主,下头又设分舵,分布在中原各地。新首领必须遵从先辈遗训,否则会被废除。所以,近二三百年传承的规矩从未更改,他们不接官家生意,不碰朝廷纷争,可时隔两年后倾巢而出竟与神王府和禁军对战,奴怀疑幽冥或许已被其他势力控制。”
裴长卿耐心听她说完,赞同道:“本王亦听过这般传言,先前便怀疑幽冥首领被换,所以破了规矩。不过,听你这般说,或许整个幽冥势力都出了事端。”
正说着话,属下来报说皇帝身边的大监和亲卫已到了山门。
裴长卿不得不停了话头,出去迎接。
之后,也不知武媚是如何同那大监说的,反正当日午时,便下了令要起驾回宫。
护国寺又是一阵忙碌,武媚和小皇子被捂得严严实实从客舍移出,一路被轿子抬下山,又上了四匹马的车架,一行人簇拥着将她送回宫城,复了命才回府。
裴长卿带着手下士兵回神王府时已是三更天。清点人数、训话、分派任务一番忙碌过后天迹已发了白,莞尔见裴长卿面上也出现疲色便跑去厨房做了些简单的吃食。
待进入书房后便看到他坐在案前支着额角闭眼休息。
也不知睡熟了没,直到莞尔走到近前都没有一丝动静。
“王爷?”
不动。
“您先吃些东西吧,忙碌了一天,好歹先垫垫肚子。”
裴长卿眉心皱了皱,抬眼看了过来,他眼中有些血丝,眼皮折出三道痕,眼神显得更为深邃,缓缓直起身接过瓷碗。
莞尔熬了糯糯的米粥,外加几碟酥软的小点心。裴长卿沉默的吃着,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莞尔其实也早已饥肠辘辘,可她只是个奴仆,只能等着主子吃完才能回厨房。
“咕……”
饭香实在诱人,她虽然极力在忍耐也难敌食物的诱惑,香甜的味道只往鼻子里钻,腹内空空便闹腾开了。
她用力压着腹部,抿着嘴起身打算出去。
裴长卿朝她看了一眼,搁下碗筷,“收拾了吧,本王没有胃口。”
“您没吃了几口。”
“下去吧。”
莞尔点点头将东西都收在食盒内,便朝外走去,到门边时听着裴长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府内又进来一批药材,你去陈伯那里问一问,是否足够。”
“是。”
出来后她缓缓挂起笑容,这差事哪里用的着她去问询,药堂的药材进出自有秋生总管和陈伯商量,裴长卿从不过问,今日此举与其说让她去跑腿还不如说是,让她借着机会查看伤口。
真是个怪人,直言不就好了,还绕这么大的弯。
想着方才他说此话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唐小弟,你莫不是春心萌动了吧,怎的对着一碟子豆糕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