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一听这话也未细细分辨,当下挺直腰身还举起了三根手指,诚恳道:“奴本就是神王府的杂役,自然是神王府的人,日后有也定尽心伺候王爷,任凭差遣。”
她想,有朝一日若能借着裴长卿的力报了仇在神王府做一辈子的奴仆又何妨,裴长卿说的这话,她自然不觉得为难,便痛快的应下。
话罢良久,才听着裴长卿淡声道:“记住便好,下去吧。”
这就完了?
莞尔有些奇怪的看着裴长卿,他已端着汤碗喝了一口,那神情说不出的奇怪。
她也不敢再多问,连忙起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远,裴长卿才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碗中汤已见底,他看着细如丝线的豆腐和翠绿的菜叶忽然挑唇笑了一下。
正走到书案前的九霄见状顿住脚步,迟疑道:“王爷有何喜事?”
裴长卿将瓷碗推开,敛了笑意,没有回答此问而是问起入寺那日的刺杀,“逃跑之人可有追回?”
“没有,那些江湖杀手都是心狠手辣之徒,沿途逃遁体力不支的同伴全被杀死焚烧,他们一拨逃至山崖,一拨往河道奔袭,神王府、禁军和护国寺的人紧追不舍,却未能擒住活口,跳崖、跳河、诛杀同伴……毫不犹豫。”
裴长卿倒是没有恼怒,起身走到窗口说道:“幽冥乃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自然有最严格的规矩。从前年起忽然销声匿迹,传言说新加入许多新手在秘密训练重新排布,这一次卷土重来,第一步便是对朝廷发难,可见幽冥这两年定是出了事端,不然绝不敢自寻死路。”
九霄也赞同道:“那日暗袭的人少说也有千人,应是幽冥大半人手,我听闻幽冥内有规矩,绝不接朝廷有关的的案子,代代传承,如今这代首领一向机敏谨慎,这次却一反常态,着实诡异。”
“本王怀疑……幽冥内有动乱,或许首领更换,规矩被废,新首领上任要么是意图震慑朝野,要么就是联合了其他势力想干涉朝政。”
“那这般手段也太惨烈,神王府军和禁军还有护国寺武僧,这些势力整个中原之地谁人不晓,他们竟敢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三方人马,这新任首领难不成是个疯子?”
裴长卿捻着茶盏,说道:“若是疯子,部众怎会追随,即便是杀手,也没人想去白白送死,这首领你仔细去查,他不可能毫无迹象可寻。”
“这倒是,幽冥内选也极为严格,既为首领必定是令人信服。”
裴长卿点点头,抚摸着腰间一块玉佩,沉默片刻后说道:“幽冥敢对抗朝廷定会引得其他势力蠢蠢欲动,传信给傲雪他们几个,定要盯紧各处,一旦有人暗地里耍什么手段试探官府,当即诛之。”
“是。”
“接生之人是否安置妥当。”
九霄眉心皱起,说道:“已派人守护,徐家那母女和唐雨烟都移到一处,时刻有人盯着。”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得掉以轻心,武媚从宫中带来的人尤其要盯着,她一心想借着神王府的手处置身旁异类,此次带出来的人定有萧家或是其他家族的人。”
九霄听罢点点头,竟颇有些佩服的竖起了拇指说道:“武媚这女子着实厉害的紧,这一番谋划甚至比好些男子都要果决,他日必成后宫之主。”
窗边裴长卿没有评价,在窗边站了许久才道:“何止。”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九霄听罢见他依旧面对院外青竹还以为是听错了什么。
正思索着,便听裴长卿又说道:“看好唐晚,莫要让她再同徐家人遇上。”
九霄应下便被打发出来,刚走出院门便看到树后的莞尔。
“九霄大哥。”
“为何躲在此处?”
莞尔看了眼左右无人快步走到九霄身侧,问道:“王爷可有说什么?”
“当然说了,只是……”
“只是?”
“放心,王爷只是怕你四处走动再碰上徐家人惹出麻烦,便命我调你去守山门,并不打算罚你。”
莞尔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以裴长卿的品性断不会出尔反尔。
于是笑了一下说道:“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以后碰到他们定不会……”
话还未落便看到一个护卫快步奔来,看到九霄时连忙停下行了一礼。
“见过霄卫。”
“出了什么事!”
“武昭仪早产……”
莞尔和九霄具是一惊,正要细问便听着院内脚步声快速移过来,眨眼间裴长卿已经越过他们往武媚住的客舍走去。
“跟上。”
莞尔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她可没忘了方才裴长卿瞟来的视线,就好像这早产的事是她一手造成似的。
心中大呼冤枉,可现在是特殊时候,她也没机会辩解,索性跟上去看个究竟。
待他们过去时武媚住的客舍外已经被神王府和禁军护卫围住,徐家母女、唐雨烟都被拦在外头,还有几个婢女被押着跪在一侧。
“如何了?”
霍炎武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不知,接生的医女和山下寻来的稳婆都在里头忙碌,先前跟来的稳婆忽然间都昏迷不醒,幸好王爷早有准备。”
裴长卿没有理睬这恭维的话,而是侧头看向那几个跪着的婢女,冷声道:“谁家的人?”
此话一出,霍炎武面色便一变,说道:“王爷何意?”
“听不懂?本王问你这几人是谁家派来的。”
霍炎武抿了抿唇道:“宵小之徒借机陷害,说的话能作数?”
看来先前审问的似乎这些人确实招人了什么,不过对萧家定然是不利的很,所以霍炎武才出声辩解。
裴长卿冷笑,“看来这些人招的够快,是霍家、萧家还是徐家?”
莞尔闻言便看向徐月如,她正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看那侧脸倒是温和无害的很,而徐母则立在旁侧捻着佛珠念经。
莞尔看着她们装模作样,冷笑一声移开视线。
旁侧的霍炎武狠狠地垂了一下手底的大石,走到裴长卿身前,压低声音说道:“长卿,你难道不知如今朝堂纷争?眼下几家不睦,明争暗斗,武昭仪这次到护国寺上香名为祈福实则避难,她向圣上请命招你我护卫不就是想借机害我霍家和你神王府?这些下人嘴里哪有真话,不过是被派来挑拨离间。”
裴长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既然如此,这些人便可杀了,留着亦是祸害。”
他神情太过冷漠,一旁的寺院法师连忙上前说道:“还请王爷手下留情,寺庙乃佛门境地不可妄造杀孽,昭仪娘娘大富大贵定不会有事,这些都是贫苦之人……”
“朝廷自有法度,大师慈悲自然不计较,但谋害天家子嗣的罪责她们定要担着,既然护国寺是清净地那么这些人便带回天牢由大理寺审理。”
言罢不待众人接话便挥手命神王府护卫将人拖走,一番处置速度极快,霍炎武见状气愤道:“王爷此举未免太过独断!”
“若是你想等着武昭仪拿那些人作文章便将他们召回来。”
“你是说那些人也是武媚……”
裴长卿没等他说完便越过他朝院内走去,护卫朝两侧退开,莞尔和九霄便也跟着进去。
门从里头推开,莞尔竟看到陈伯,他身后跟着医女见到裴长卿便恭谨的行了一礼。
“如何?”
陈伯将面上白巾取下,点点头说道:“男胎,母子平安。”
“嗯,回去吧。”
陈伯点点头,从另一侧门出去,医女上前回禀道:“娘娘是误食无尾花才早产,方才有血崩之势,幸好陈大夫在侧又有产婆在否则定会闯下大祸。”
“贵人平安最好,你在此仔细照料,其他事不必多言。”
“是王爷。”
女医走后裴长卿便侧头看过来,莞尔恭敬的立在一侧,听他冷声道:“这般不入流的手法你能想到,他人亦能,你该庆幸徐月如先前没有用膳,否则武媚中毒一事定不会因为‘误食’二字便可了结。”
莞尔听罢才恍然明白裴长卿先前为何那般生气,她因私仇向徐月如出手,虽然手法看似隐蔽,但此处高手众多定能查出无尾花。
或许一次意外也罢,毕竟是在护国寺,神王府和禁军也不好太过深究。
可这事若接连发生那便不单单是个碰巧事件。
若徐月如中毒,紧接着武媚又出事,这中间便会透出阴谋的味道,即便再想遮掩也会被人探究。
她心有余悸的呼了口气,说道:“王爷,无尾花只有在掺了桂花的米汤内才会是毒,米汤是糙食,武媚膳食都是宫中之人打理,应该不会吃吧。”
裴长卿听罢皱了下眉头,说道:“这汤的做法有什么讲究?”
“这道汤是奴十四岁时在徐月如家中所见,她每日午时便会喝一碗。用料倒是简单,五分熟时的米汤,夏日晒干的桂花,温火熬煮至桂花软烂成泥,再将二者搅拌成稠糊状,米汤细滑桂花香甜,闻着不错,至于其中还添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我曾问过此汤由来,徐月如说是从一个老大夫那里听来的驻颜方子。”
那时听闻她也震惊了一瞬,不明白年芳十四的徐月如为何要喝驻颜之物。
不过世上的人本就千万,各有隐私,或许她就是爱美呢,这也无可厚非,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只是,她竟能撺掇着武媚也喝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