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抬眼见他眸子里一片鄙夷之色,当下便升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也不再自称奴婢,梗直脖子气道:“卑劣?那也要看对象是谁!她们两个就是那日山崖边上将我推下马车的人,是徐月如的身边的狗!她们但凡对我同情一二,我今日也不会使这手段!王爷大概觉得这些下人行事都是主子逼迫,可我亲耳听到她们献计让徐月如找人糟蹋我!”
说到此处莞尔的眼眶也泛了红,她捂着伤口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着说道:“我能忍着不杀了她们已是仁慈,王爷,我王家在高位经营多年,若没些手段如何成事。”
“你倒是有理。”
“族人有好有坏,你不能因为王家有人对你做了错事便一概而论,动不动就辱我品性!你裴家倒是国之栋梁,不照样会出了裴靖宇那般的败类!”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里干涩发痒便捂着嘴咳嗽了许久。
期间裴长卿一直没有言语,他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思索什么,眸子里阴沉冰冷。
“呼啦”一阵冷风吹过,树枝摇曳,莞尔背上被柳条抽了几下,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衫顿时变得冰凉,不由得缩瑟了一下,抬手抱住手臂。
她缓了口气又道:“王爷,若是能选择,我希望没有生在王家,这样父亲不会惨死,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她抬眼看着裴长卿,怅然道:“若是有选择,我也不想看到王爷你。”
裴长卿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张苍白的脸上愤怒、羞耻、委屈、无奈……这些神情快速闪过,嘴边上训责的话不禁咽了下去。
他垂眼看着莞尔的胸口处,上头印出一团暗红血迹,心头忽然烦躁,丢下一句“送她回去”便转身离去。
这一番动作很是突然,以至于原本绷着弦等待挨训得莞尔都愣了一瞬。
她蹙眉看着裴长卿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有些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轻易的走了?
竟没罚她出言不逊?
“走吧。”
莞尔转身一看,便见九霄从墙后走出来,原来裴长卿走时那话是对九霄说的,于是上前说道:“九霄大哥,我方才惹恼了王爷。”
“嚯,现在才知道后怕?”
莞尔点点头,抬手捂住胸口的伤疼弯了腰,九霄见状大步过来,看着她胸口处那团血迹神色凝重道:“赶快回去换药!万一化了脓便麻烦了,好不容易结了痂……”
九霄碎碎叨叨的说了几句,拉着她的手臂便往回走去。
“谢谢九霄大哥。”
她小声的说了一句,见九霄一直没说话,便也闭上嘴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回到客舍后在屏风后头脱了衣衫,艰难的上了药,这番折腾又出了一身汗。
换了衣裳后莞尔虚弱的靠坐在案前,九霄递来一块干净的方帕,她也没有细看便擦了头脸脖颈,随手又放在案上。
九霄将茶盏推到她身前,又不经意的将帕子收回,叹息了一声,无奈道:“你为何不能忍一时气性,王爷并非那等不讲理的人,你只要乖顺些他不会平白无故的训斥你,都伤成这个样子还要惹事!”
“可此次的事我仍旧不甘心,若是寻常王爷训斥我出手整治婢女我也认了,可是这两个人心狠手辣,虚伪狡诈,随了主子的阴毒性子,当初差点将我……如今又在暗地里嚼舌根,说我神王府失势,日后便是当护卫料。这般难听,我只是略施小惩而已,怎的就卑劣了,王爷那般说我,我自然生气,于是便顶撞了几句。”
其实她还动了手,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九霄一直默声听着,到最后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还从未有人敢质疑王爷的话,不过那毕竟是主子,他既然要罚你就得受着,下次切不可再这般鲁莽,今日王爷不追究是见你身上带伤,否则少说也得一顿板子。”
“我晓得了,日后不管做何事都会谨慎着。”说罢又好奇道:“那两个婢女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说武媚怀的是女胎,说的有板有眼。”
九霄嗤笑一声,晃着指尖茶盏,说道:“听闻武媚曾做了个梦,梦中星象变幻犹如万花齐放,圣上密诏司天台少监按梦推算,司辰便说了句至尊之女。所以,宫中便传言将有皇女诞下。”
“原来如此,怎的之前没听你们说起此事。”
九霄摇了摇头,说道:“皇宫秘事少说为妙,我等只是护卫,传言这些做什么,更何况宫中流传的话,只能信一二分,到底少监说了什么,谁又知道。”
莞尔点点头,蹙眉道:“徐月如手下之人也真是不知死活,在这种地方也敢胡乱说话。”
九霄奇道:“若是寻常事王爷定不会出面阻止,你到底对那两个婢女做了什么?”
莞尔看了眼院外低声道:“我只是在徐月如的粥碗里洒了些无尾花花粉。”说罢见九霄蹙眉便又急忙解释道:“无尾花在这院子里随处可见,它只沾了桂花、米汤才会发挥药效,寻常毫无毒性。”
“我记得饭堂并无此物。”
“早前徐月如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方子,说是每日都喝一碗桂花米汤可驻颜养生,我知道那食盒里定有此物,于是看到院中那么多无尾花便收集了一些花粉……如此一来,即便她出了岔子也寻不到我的头上。”
九霄缓缓收起笑意,莞尔见状也抿了唇不再狡辩。
“唐晚,这里聪明人多的是,你自以为隐蔽的伎俩不见得就瞒得过所有人,此次神王府的任务有多重你是知道的,莫要再惹事,也莫要再惹怒王爷,你难道忘了初来王府时的情景?跪在地上洗刷木板,半夜在院子里洗衣物,做一个卑微末等杂役……你难道还想回到当初那个时候么!”
“我……”
九霄倾身到她眼前,沉声道:“眼下王爷对你已有信任,愿意给你机会一展手脚,切不可执着于私怨而因小失大。徐月如害你的事,你便记在账上,迟早你们得有较量的时候,那时你背靠神王府,何惧一个小小咸阳令。”
莞尔却摇摇头道:“且不说王爷会不会替我撑腰,就说这徐月如,她那野心大的很,早就盯上了霍炎武,一心想着做霍家的儿媳,若是遂了愿,神王府会护我,与霍家为敌?”
九霄听罢却高深莫测的笑了一声,“霍家岂是她能攀得上,霍、萧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两家势必同气连枝,徐方知为人刚直,最厌烦依附岳父家的势力,这咸阳令一职还是你父亲生前力保他才坐上去的,否则以那般心性如何出头。所以,这么个人霍家怎会用?”
莞尔恍然,心中不免幸灾乐祸,一想到徐月如机关算尽一场空,她便心中畅快的很,面上也带了笑。
“这下总该解气了吧。”
见九霄促狭的看着她,莞尔挠了挠后颈说道:“虽然不地道,但能看到她不如意我便心宽了许多,眼下我无甚本事,只能祈求那些伤我害我的人皆不得好死。”
她坦然一语,九霄倒是听的一愣,随后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淡声道:“因果循环,恶有恶报。”
“嗯。”
经九霄一番开导莞尔心头的的烦闷也散去大半,午后便端着瓷白汤盅去裴长卿屋中请罪,一个时辰前借着小厨房做了翡翠白玉汤,此时正是美味,只是她不清楚裴长卿是否在生气,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放下便直挺挺的跪下。
“想通了?”
座上冷声一问,莞尔反倒没了方才的心慌,恭谨道:“奴知罪,请主子责罚。”
裴长卿搁下笔垂眼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汤,淡声道:“何罪之有。”
“奴不守信用,肆意妄为还对主子不敬,罪大恶极,昨日反省一夜,思及所作所为,着实感到羞愧,还请主子降罪。”
裴长卿缓缓抬眼看向莞尔,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好似蒙着一层纱布看不清它的主子是喜是怒,莞尔攥紧手指镇定的与他对视,好半晌他才移开视线,面无表情道:“按照神王府规矩,单就以下犯上便是死罪。”
莞尔手指收紧,伏在地上沉声道:“奴身负血海深仇,日思夜想恨不得马上便能手刃仇人为父亲和诸位亲兵报仇,可现在……奴毫无本事,只能求神王府庇护。昨日看到徐月如时仇恨之心难以自抑,所以才犯下重罪,求王爷垂怜再给唐晚一次改过的机会。”
“垂怜……”
裴长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笑,待莞尔说完后还低声念了两遍,随后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一下,说道:“若是本王让你一生都留在神王府,即便他日大仇得报也不能离去,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