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的怨愤因着这几个女子的话瞬间消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取代,莞尔紧紧的咬着手腕,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分明知道裴长卿的那一刀在情理之中,分明听得懂九霄和傲风的话,可她就是心中有气,满脑子怨念。
她不是情窦未开、不谙世事的小女子,而是见惯了世间许多分分合合大喜大悲的人,所以很快便知道自己为何郁结于心。
她这是越了界……
她对裴长卿生出了跨越主仆的心思……
安逸的日子让她忘记自己是个早已失势的贵人,是个背着罪名寄人篱下的逃犯。
她甚至忘了,自己或许下半辈子都是个仰人鼻息生存的下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怪裴长卿的做法,他那一刀若真是杀她,也在情理之中。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喃喃道:“王莞尔,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还当自己是那个仗着父亲宠爱无法无天的王大姑娘吗?快醒醒吧,你现在的名字是唐晚,裴长卿手下的奴仆,他永远都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盯着水中的倒影,她似乎要忘记自己的脸了,短短不到半年,便好似脱胎换骨。
她冲着水中的影子轻轻的喊了一声“唐晚”,水波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水中的人死气沉沉,冷冷的看着她。
“噗通。”
唐晚闭上眼不去看水面,操起手边的小石子便扔到水中,一块接一块,人影被打的支离破碎,她猛地站起身朝另一侧走去。
她身影消失,方才坐着的假石后头走出一个人,正是方才在院内为武媚一行护卫的裴长卿,他听到动静便走过来查看,却发现莞尔自己一个人缩在回廊角落。
虽未听清她在喃喃自语什么,可观她那恍惚神情,着实不妙,垂眸思索片刻便朝莞尔离去的方向走去。
这一切莞尔毫无察觉,看了眼天色便朝食堂走去。
午间时候护卫们轮岗休息用膳,唐雨烟身侧的奴婢和徐家奴仆一行人拎着食盒从饭堂出来。
此时,莞尔刚领了素斋打算送到裴长卿住的客舍内,走到一处石径小道恰好与兰儿几人遇上。
虽隔了十几步远,莞尔依旧一眼便认出和兰儿争执的那两个女子。
那是徐月如身边的得力婢女,和她们那主子一样都是芙蓉面蝎子心,当初莞尔在徐府被徐月如下药,亲耳听见她们二人献策让无赖糟蹋她然后再扔到海里淹死。
莞尔一见到这两人那恨意便冒出来,恨不得这就上去将她们杀了。克数她答应过裴长卿不添麻烦,不报仇。
她吸了口气,本不欲理会,却听她们说起武媚怀胎之事,说她怀了公主胎,没有儿子命。莞尔心思动了动,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那边几个女人正乱作一团,兰儿起先被围在中间,可她天生力气大,失手将其中一个婢女推倒,连忙蹲下伸手想将人扶起来,脸上涨的通红,不停的道歉。
此时巡查的护卫恰好经过,那婢女似乎清醒了些,冷着脸将兰儿推开没再胡言,扶着同伴的手站了起来。
莞尔虽看不惯唐雨烟,可兰儿为人单纯又热心,所以她对此人并无厌恶的心思,加上这又是一条必经之路,莞尔蹙了眉头,便停顿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兰儿姐,你没事吧。”
兰儿正用绢帕仔细的擦着食盒,脚边是摔碎的汤碗。
她听到莞尔的声音便抬头看过来,圆圆的脸上眉眼弯弯,并无忧色,看来摔的东西并不打紧。
见莞尔要帮她捡地上的碎瓷片,兰儿连忙摆摆手推开她,指着地上的残渣,说道:“不碍事,反正我家姑娘也不好这甜汤,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食材。”说罢又看向唐晚,关心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莞尔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抬手揉了揉伤口说道:“王爷刀法精妙,刀伤看似凶险,实则丝毫未伤到要害处。他最是爱惜手下,刺那一刀是他仔细权衡后才刺出的,才三天而已,我都活蹦乱跳了。”
兰儿敬佩的点点头,又转身扫了眼身后的婢女们说道:“我就同她们说了王爷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他那一刀定是是深思熟虑的,果然被我说中了。真不愧是一军领袖,什么时候都是镇定自若、头脑冷静,唐晚,你可真是好命跟了如此厉害的主子。”
莞尔一笑,见其他婢女都面露不虞,似乎在责怪兰儿口不遮拦便止住了话头,指了指兰儿手中食盒,说道:“快些回去吧,再晚些饭菜都该凉了,到时候唐姑娘吃不惯非得扣你月银。”
话音落罢,旁侧便有一婢女语气不善道:“是啊,我家姑娘脾胃不适,不能吃冷食,我得赶紧回去,兰儿今日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下一次你若再敢多管闲事,我定不会这么算了!”
兰儿好脾气的一笑,指着身后两个侍女说道:“这两个是徐家姑娘的婢女,方才有些小争执。”
莞尔立在一旁只是冲那二人点了点头,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两婢女哼了一声便牵着手离开,莞尔也朝兰儿抱拳一礼,“那便告辞了。”
“唐晚你好些养伤,我,我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嗯。”
裴长卿住的客舍方向正还好与徐月如母女一样,莞尔手上拿着食盒快步往前走,很快便追上徐家那两婢女。
小径是石板铺就,并不平整且又狭窄,两人并肩正好,所以莞尔从旁经过时,她们若想站稳就必须退让一旁。
于是,她留神看准这两人移动的位置,错身之际,手指微动在一处石缝射下两根银针,其中一人脚心正踩到针上,惊慌大叫连累身侧那人也摔倒在地。
莞尔嘴角一笑,脚踩八卦身形一转便将她们手中食盒稳稳的拖住,又将她们扶着站稳。
“两位姐姐可得小心了,石径上不平坦,很容易摔倒。”
“多谢唐护卫。”
银针已经被莞尔收起,那二人自然不知,而是指着地上的碎裂的碗片互相埋怨发难。
莞尔横跨一步挡在她们中间,温声劝道:“两位姐姐莫恼,这食盒不是都好好的,汤水也没洒了,你们也没受伤,若是吵起来惊动娘娘可就难收场了,出来这么久,还是快回去吧。”
毕竟都是年轻女子,见莞尔说的有理也就没再争执,对莞尔感激一番,便朝前走去。
莞尔立在原地看着她们渐行渐远,兀自喃喃道:“小惩大诫,先放你们一马。”
待她们已没了踪影,她才抚了抚衣袖朝前走去。
刚一提步,便听着背后传来裴长卿的声音,“邪门歪道你倒是在行。”
莞尔猛的一僵,缓缓转过身,垂眼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你用银针刺伤那人脚心,害得她们摔倒,又故作姿态充当善人,借机在食盒动了手脚,可真是好本事!唐晚,你先前是如何答应本王的。”
她先前确实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去招惹徐月如,可方才她却对那两个婢女下手。
更糟的是居然被裴长卿看见……
莞尔抓着食盒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嘴唇紧抿,好半晌才抬眼看向裴长卿,“王爷,奴并没有打算害她性命,只是看不惯她们欺负兰儿姐姐,您是不知道,她们还私下里嚼舌根,说宫中传闻武昭仪此胎是公主,所以被移出皇宫到此安胎,又说神王府风光不在,所以才来此地守卫,奴听到这些话,便义愤填膺,遂教训……。”
话音落罢,冷风忽近,裴长卿忽然闪到她跟前,劈手便钳住她的小臂,将她的手指凑到鼻尖。
莞尔因为毫无防备,本能的便去躲闪,不小心碰到了裴长卿的脸,指尖忽的一下好似着了火,她挣扎的更厉害。
然而腕间的手指比铁钳都紧,一个使力,她便被裴长卿拉到身前。
“既做了又为何没胆子承认!”说罢手指收紧,举起莞尔右手,冷声道:“无尾花,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可令人头脑发昏,心悸气短,体虚乏力。你以为自己藏的多深?这般微末伎俩寺中医僧一查便知!若徐月如追查到底,只会害得那两个婢女被责罚,又搅得四处不安。唐晚,你还不承认自己就是个自私之徒!”
莞尔一手拿着食盒,一手被控制着无法动弹,两人本就差了一个头,她被裴长卿拽到跟前,两只脚垫着也才到了他耳际。
他垂下头,吐出的气息喷在莞尔睫毛上,扰的她心烦意乱,只好侧头避开,可是那含着茶香的气息又落在她的脖间,一种陌生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
这时候也不知是羞愤还是惧怕,浑身都在发抖。
裴长卿依旧不罢休,冷声警告:“唐晚,你真以为本王不会罚你么……”
莞尔哪还注意他说了什么,心口跳的极快,脖间手腕也越来越烫,她怕自己一会儿出丑,索性扔下食盒,另一只手便朝裴长卿的面门抓去。
裴长卿被她忽然发力吓了一跳,似乎在震惊她竟敢反抗,待回神后手下力道更大。
怒声道:“你竟敢……”
“放手!”
莞尔咬着牙拼力挣脱裴长卿的钳制,退后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周围的空气涌过来她才好似头脑清醒了几分,胸口的伤因为挣扎被撕裂,血迹印在了外衫上她用手按了一下,手心便成了血红。
她将手手缩到背后,惊魂未定的看着裴长卿,“王爷,奴一时情急……”
话还没说完,便听他冷哼一声,说道:“唐晚,你可真叫本王大开眼界!忘恩负义、阴谋算计、蛊惑人心……你们王家人果真是一脉相承,骨子里就是这卑劣的血统,本王看你这辈子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