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抚了抚胡子沉声道:“且不说资质如何,就说这孩子的父亲在王府犯下这般重罪老夫也不会留下他,谁知日后他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给王爷下毒!”
莞尔闻言连忙端了茶水递给陈伯脆声喊了一句“师父”。
然后凑到陈伯身侧,小声道:“师父,那您这算不算偏心,怎的不防着我,要说这心怀怨恨我可是比这小娃子要深得多,想我在王府吃的苦,足够我给王爷下一斤的砒霜。”
陈伯高深莫测的笑一笑,说道:“你呀,老夫就怕你中了王爷毒,可不怕你给王爷下毒,你们这些小娘子,哪一个能逃得过王爷的手心。”
莞尔缓缓收敛神情,迟疑道:“师父,我……现在解毒可还来得及?”
“你……”
“我不想自讨苦吃。”
陈伯将药草递到手上叹息一声说道:“这种事老夫无能为力,一切随缘,你也不必太过困扰。王爷身侧一直空置,除了傲雪傲霜两个女护卫,也就芙蓉园内有两个红颜,并不是纵欲之人。你若愿意留在他身侧,想必也不会亏待你的。”
莞尔失笑,“以我这脾性如何容得下旁的女子?眼下我又学了医术,保不齐哪一日便将他们一个个都毒死。”
“啧,那你从现在起每日多背十篇医典,省的胡思乱想,老夫不管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临了还落得埋怨。”
陈伯背着手去后后院药田侍弄草药,莞尔便沉下心抄书,约摸着裴长卿他们快回来了便去厨房忙碌。
只是今日裴长卿回来的很晚,亥时才带着九霄回府,莞尔拎着食盒匆匆去了书房,正要摆饭被裴长卿拦下。
“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出发。”
“去哪?”
“多话!”
莞尔见裴长卿面色发冷连忙住了嘴跑回房将衣裳带好,她拢共也就几件衣裳,根本不用收拾,很快便又返回书房。
到门口时,秋生拦下她,递给她一个包裹,嘱咐道:“王爷便托你照料了,日常饮食用度你都要亲自打点。”
“属下明白,秋总管放心吧。”
秋生点点头,此时裴长卿和九霄也出来了,他们皆是黑衣,干练笔挺脸上神情严肃。
“出发。”
他们全部是骑马疾行,共二十人,一路上片刻未停一路南下,直到出了华州才在镇上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那时他们已经疾驰两天一夜。
莞尔腰酸背疼,回屋用伤药在大腿涂了一层又垫上厚厚的衣服才下了床。
她借了店家的粗放给裴长卿冲了茶送过去,他依旧在翻阅公文,眉心紧皱,胡子的青茬也没有打理。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见他根本无暇喝水,便又换了一杯,裴长卿抬头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下,抹了抹下巴又继续批阅。
莞尔出来时,九霄正好过来,见状颇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九霄大哥,咱们这次出来是要去何处?”
“洛州。”
“难道是去凉山?”
九霄摇了摇头,说道:“王爷奉旨暗查洛州刺史,昨日有人携血书入京到护国寺,九死一生被寺僧救下送到宫中,状告之后便咽了气。”
洛州洛阳乃是东都,刺史更是位高权重一方重臣,管辖洛水一代漕运,税收、征兵等务。
可以说这里的刺史比京都丞相手中的实权还要大,手握军权,管辖重镇,稍稍敛财便是大把的金银田产。
莞尔点点头问道:“这洛州刺史是何许人也?圣上竟要暗查,而不是派大理寺立案查证?”
九霄指了指东方,说道:“博陵崔氏的嫡子崔广裕,其父二十年前便是此处长史,他一路升迁到了此处升任刺史。”
“刺史多为宗亲,他能升到这个位置着实厉害。”
“机缘巧合吧,五年前,圣上驾临东都寻访,了解民生,当时由任职刺史的齐王和任职长史的崔大人陪同,不料遇到刺客暗袭,崔大人为圣上挡祸丢了性命,齐王也重伤无法理事。崔大人临终托孤,圣上当下便将其子破例升为刺史。”
莞尔听罢撇了撇嘴,说道:“难怪……圣上要密旨暗查,想来也是怕案子不实,冤枉良臣,引得博陵一族不满。”
“是啊,世族虽有衰败迹象,可势力依旧不容小觑,亲族盘根错节,遍布各处,若真是连成一气散步谣传再煽动其他家族,也是大麻烦。”
看来这位崔广裕还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连圣上还要忌惮几分,不想贸然得罪。裴长卿这么急着赶来应该也是怕这位刺史得了消息再生出什么变故。
于是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叹息道:“也不知办完此案我能否回凤泉山庄看一眼,祖母祭日我也能上柱香,那里大约都已晃废了吧,亦或是被查封。”
九霄闻言道:“若此案提早办妥,你大可向王爷请示,只是回庄内看看而已,那里无人驻守,你只要抓紧时间回来复命王爷不会多言。”
莞尔满怀期待点点头,方才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第二日又是天还未亮便启程,莞尔睡了一觉后身上更疼,忍着不适又跟着他们疾行了两日两夜才撑到了洛州境内,再行半日便能到洛阳城。
裴长卿一行在郊县停下,整理行装购置马车,重新装扮成微服出行才进了城。
洛阳城很美,有水有桥,繁华有序,各处建筑也颇有古韵。此处底蕴醇厚,自古王朝起便有十三朝在此定都,太宗皇帝以洛阳作为东都也是因为此处地处要塞,四通八达的水运将这座古城与整个中原之地联通。
莞尔不禁在想皇帝在这个时候查这个刺史的意图,他是不是出于某种缘由想将这位外姓官员拨下去再提拔信任的宗亲接任呢?
听陈伯说闲话时提到,从一年前开始,圣上便开始明里暗里的削弱那些大世族的权利,不知这次裴长卿的差事是不是其中一步。
毕竟洛州乃重地,朝廷定是想紧紧握住。
莞尔腿上磨的伤因为药效好没有再恶化,她小心的用干净的步子绑住,便去了裴长卿屋中。
九霄正在回禀,声音低沉道:“刺史府大约已经得了风声,今日大门紧闭,对来往之人盘查极严,想必是有人八百里加急递来消息。”
“果然有些势力,本王接的是密旨,就这般他都能打探出风声。若是在此盘亘多年想必咱们一踏入洛阳城他的人便会去通报了,这样也好,本王也想看看他这手段有多快,能将所有痕迹洗的干干净净。通知各部,紧盯崔广裕的心腹,必要时可将其截下。”
“是。”
莞尔正好进来,裴长卿看了他一眼便说道:“你随本王入府。”
“就属下?”
“怎么,怕死?”
莞尔摇了摇头,“属下不怕死,是怕那刺史胆大妄为害了王爷,给他递信的人定是圣上身边重臣,那人分明知道王爷亲临还敢透露消息可见野心够大,万一这两党势力为了共同利益谋害王爷呢,属下自己功夫不济……万一护不好您……”
裴长卿拿着披风的手顿了一下,说道:“那你更要警醒,本王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的手上,出发。”
“王爷,王爷您……”
“多话!”
莞尔抿着嘴走到车钱,便看到那位许久未见的车夫,裴五。
她走过去问道:“裴五哥,你会进府么?”
裴五凉凉的扫了她一眼,“不进。”
“那我万一护不住王爷……”
还不待他说完,裴五便扭开了视线,那双牛眼中最后划过一丝鄙夷,激的莞尔差点又发脾气。
车窗帘被撩起,裴长卿不耐道:“唐晚上来。”
“是。”
马车内豪华的很,很软很宽敞,两侧有书架和木柜,搁着棋盘、茶具。
裴长卿翻看着一卷古书,莞尔闲的无事,便翻了翻身侧木架上的那些书籍,竟有几本药典。
她心中一喜,慢慢挪过去抽了一本出来,正好是近日陈伯让她背诵的那一本《百草集》。
裴长卿从书中抬起头,看着莞尔认真的看着医典,小小的嘴巴张张合合便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