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卿从架上抽出一卷书，缓缓展开，淡声道：“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不斩草除根必留隐患，这一点他比不上你，知道将那胡氏除了。”
莞尔心头一震，他又知道了……
“下去吧，官场便是如此，你日后便习惯了。”
“是，奴告退。”
拖着沉甸甸的双腿走出书房门，被身后屋中的冷气激的抖了抖，才迈下石阶，她回到屋内木然的将身上的护卫服脱下整整齐齐的叠好，又放回木匣。
想着以前和巴图、半夏破解的一个个案子，心中不免怅然。
偷盗、奸淫、杀人……原以为已经见识过大案，也足够有能力，她赖以自豪的过目不忘、比别人更敏锐的眼睛、比别人更灵敏的耳朵，这些东西帮她得了很多赏金。
可是自从来到神王府，以王府护卫的身份遭遇的这些案子却让她生出一股无力，看到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也见识那些被人操纵的案子和那些怀着复杂心思的犯人。
她头一回问自己，到底什么才是有罪？
吹灭灯火，似睡似醒的又是一夜，第二日她捧着护卫服去寻傲云，将木匣搁在一侧案上。
“王爷口令，擢升唐晚为神王府二等护卫，由风卫调遣，另一个木匣是你的新服，拿去吧。”
这算是升了位？
她心中也不知该喜该悲，就这般纠结着在屋内转了几圈，提步去了厨房。又花费心思做了一桌子好菜，拿去了书房。
“吱呀”门被打开，开门的竟是九霄。
莞尔一喜，正要说话被九霄拦下，他侧身让开，莞尔便提着食盒进了屋内。
“王爷，这是奴做的晚膳，您请用饭。”
“嗯。”
裴长卿一袭月白色长衫，慢步走了出来，莞尔恭谨的跪在一侧替他布菜盛汤，正吃到一半，傲风面色凝重的进来禀报：“王爷，宫里那人来了，就在……门外。”
那人？
裴长卿手中的汤勺“砰”的一下扔在案上，神情诡异的看了莞尔一眼，说道：“九霄，带她进去。”随后起身走到门边去迎“那人”。
九霄拍了拍莞尔，带着她走到书架后头，一推一按不知动了什么机关，书架打开一道暗门，莞尔被推进去，随后九霄也进来，又关上机关。
外头一阵脚步声想起，莞尔透过前头一块古怪又光滑的东西，看到外头的人。
裴长卿朝暗示这边看了一眼，冷笑一下，旋即转身坐在案前，说道：“皇后娘娘刚出清心观便出宫，此举不妥吧。”
“长卿，方侍郎此案只有你可以力挽狂澜，他是柳家势力，一旦出事那么尚书大人和刑部侍郎便都会被牵连，请你帮帮我。念在当年家兄护你南下的恩情，出手拦下此事。”
莞尔看到皇后时很是震惊，几月不见她消瘦苍白，好似老了十岁，可那份高傲的姿态依旧没变，嘴上说着请求的话，确实命令的口气。
而且她说的家兄又是谁？
难道是……
“本王先前警告他多次要提防军中之人，他却不听，已是仁至义尽，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愚忠所致怪不得别人，如今王方冀已死于边疆，这恩情自然作罢，皇后还拿此来要求，不觉得强人所难？”
皇后蹙眉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家兄为护你连老母病故都未曾看上一眼，你一句人死便能抵消吗？神王府的恩情就这么浅薄？”
裴长卿忽然笑开，又忽然收敛，面色冷然道：“皇后竟还记得这些，那您可记得你王家那位长公主对我母亲做了什么！若非他王方冀母亲因本王而死，这笔账本王定与你们王家亲算！”
随后又压下忽然暴戾的模样，将茶盏推到皇后手边，说道：“皇后，本王奉劝你一句，安守本分，圣上仁爱定会顾念旧情放你一马，你若再不知收敛，定是死路一条。”
“裴长卿！你放肆！”
“哼，本王看在王方冀的面上最后再说这一句，娘娘自便。方牧咎由自取，如今证据确凿，他更是供认不讳，此案已成定局，神王府不会沾染半分，娘娘无需多言，请回。”
莞尔紧紧的盯着外头那二人，看到皇后拂袖将茶盏扫落，起身便大步离去。
九霄将她带出时，裴长卿已经坐在案前，面色如常的下棋。
“将东西收拾干净。”
“是。”
她没有问方才这二人话中王家和神王府到底有何渊源，手脚麻利的将碎裂的茶盏清扫干净，又将案上的饭菜放回食盒，顿了顿走到案前，询问道：“王爷只吃了一半，是否还需要奴再做一些过来。”
“不必了。”
“是，奴告退。”
在厨房将东西都清洗干净，便回到院中，她看着书房的门，看了许久才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小屋，白日里都阴着被褥已经发了潮，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缩了进去。
她用自己的身子将被褥焐热，才缓缓伸展腰肢，她枕着手臂回想着他们的话。
原来祖母当年病故时，父亲不在庄内是去护送裴长卿，这是一恩。
但是她的曾祖母却害死了裴长卿的母亲，这是一恨。
本以为裴长卿救她是因为巴图求情加上她手中握着的所谓的神王出事的秘密，现在看来，其中应该还有父亲对他的恩情，所以他才会在自己拒绝他的第一次相救后，又将她带回府中。
这算不算是父亲在天有灵，护着她呢。
今日裴长卿让她听到这些又是为什么，是想让她知道父亲有恩而安心的留在此处，还是让她记住王家曾犯下的罪行，而注意身份。
及至第二日、第三日她也没有再裴长卿的言行中得到答案。
没有案子，莞尔依旧坐着三等杂役的活，只是木柜顶上多了一个放着崭新护卫服的木匣。
她依旧每日做着不重样的菜式，暗中观察者裴长卿的喜好、习惯，越来越顺手的伺候在一侧。
就在案子过后的第五日，莞尔得了允许随着刘大出去买菜，坐在牛车上听着周遭人谈论，拿一根新鲜的菜瓜咔擦咔擦的咀嚼着，难得的轻松自在。
身边过来几个同为买菜的人，他们拿出干粮一边吃一边说道：“东海那些贼子近来老是在海上截杀咱们的船只，他娘的，我一个堂兄弟便死在渔船上了，身上插了鱼叉，挂着血红的衣衫，船上的七八个血人就那么摆在甲板上……”
说着便又咒骂了一气，旁侧的同伴人闻言叹了口气说道：“就该派大军将那些狗东西全都杀了，几个月前那案子，他们暗地里掳了咱们中原多少女子！官府将那些人贩子砍了头，他们不知悔改，还来寻麻烦！”
“不是说，那些人将掳走的女子都还了回来，还来磕头赔罪，怎的又来杀人！”
那人“呸”了一口，说道：“听说那个地方的皇帝换了人，正寻思着做些功绩呢，大约是觉得咱们宽厚好欺负，便来挑衅滋事！”
莞尔已经将一根菜瓜下肚，见他们离去，便若有所思的看向东方天际。
那些人竟要来寻仇么？
若是打仗，裴长卿是不是就要出征呢？
正寻思着，刘大抱了一筐子竹笋回来，莞尔跳下车同他清点了东西，见都置办齐了便赶车回了府。
清早做了竹笋大骨汤，又煮了些鸡蛋，蒸了金丝卷，端到了书房。
裴长卿刚洗了澡，身上还沾着水汽，莞尔恍惚的看了半天，待他瞥过来时又垂头擦了擦案台。
待他吃完后，便随口说道：“王爷，我今日听人说，东海有异域之人残杀渔民，还挂血布挑衅示威，朝廷会出兵么？”
裴长卿起身站到窗口，风吹动他的头发，传来一股林间竹叶的味道，莞尔耸着鼻子闻了闻，便见他转过身来。
“出兵是必然，只是本王的兵不去。”
莞尔点点头，错眼之际正好看到案上的邸报，是兵部的公文，上头赫然写着“东海”二字，看来裴长卿已经知晓，只是他说“本王的兵不出”而不是神王府。
也就是说，随后南府的裴家军会出征。
这几日常在裴长卿身侧，他也很少冷言冷语的讽刺，莞尔便胆子越发大了起来，询问道：“除了裴家的军队，还有何人出征？萧家？还是武家？”
裴长卿嘴角挂起一丝淡笑，暗道莞尔心思敏捷，竟然这么快便想到是南府裴家要出征。
走到书案前，将邸报递给莞尔，说道：“你为何不猜是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