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和唐雨烟在屏风后,隐约能看到她们正执棋对弈,香炉中燃着一股清香,好似某种花香想。
“微臣参见娘娘。”
“奴才拜见娘娘。”
武媚落下一子,侧身看过来,笑了一声说道:“快起来吧,你身受重伤,定要好生调养。”
“谢娘娘。”
说罢,莞尔恭敬的磕了一头便垂手站立在裴长卿身后,武媚又说:“昨日实在凶险,凶徒穷凶极恶,实在可恶!幸好有神王府那些骁勇善战的兵士。本宫回宫后定会向圣上说明此事。”
裴长卿拱手一礼,说道:“对敌幽冥杀手,禁军功不可没,否则神王府也无法顾及贵人安危,神王府不敢居功。”
“神王自谦。”随后转向莞尔,说道:“雨烟昨日着实吓得不轻,但一直跟本宫说神王府一个护卫不顾生死的护着她,否则后果难测,说说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良田美眷本宫都可满足你。”
莞尔抬眼看了裴长卿一眼,他手搭在刀柄上,依旧一脸冰霜,于是抿了抿唇道:“神王府是圣上的护卫,守护贵人乃奴才的职责所在,如今贵人平安,奴才便已知足,不求赏赐。”
“神王府不愧是天朝柱石,主仆都这般风光霁月,倒显得本宫强人所难。”
“臣,不敢。只是神王府规矩如此,这般约束不过是告诫他们不可贪图身外之物,唐晚能为贵人挡灾是她的福气。”
这时唐雨烟忽然咳了一声,抬手抚了抚袖口,说道:“娘娘,雨烟有一事相求。”
“你我二人,何必见外,你说便是了。”
“雨烟很感激娘娘将我带入宫中从此不再飘零,只是后宫着实太大,若是能有一个忠心的奴仆,我便更加安心。神王府人才济济,不知可否割爱一个三等仆从。”
武昭仪一听眉毛挑了挑,掩唇笑了一下,说道:“既然是仆从,想来神王也不会推辞的。”
莞尔垂眼看着地面一声不吭,身侧的黑色鹿皮高靴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
紧接着裴长卿冷冷的声音便响起。
“还望娘娘赎罪,一入神王府便要终身效力,直至黄土埋骨也不得离开,否则皆以叛军论处,唐晚虽只是个仆从,但他的名字依旧在神王府名录中,后宫自有尚宫局为各位贵人安排伺候之人,定会妥帖。”
武媚声音透出阴沉,说道:“凡事皆有例外,一个奴才罢了,本宫开口,神王连这点情面都不给?”
“祖辈规矩不敢忘,神王府铁律如山任何人不得违背,即便圣上在此,臣依旧这般回答。”
武媚语调不愉,莞尔抬眼看着屏风后头的两道身影,抿了抿唇。
这两个女人分明就是在故意为难裴长卿,武媚如今还不知道莞尔是女子,所以命她跟随唐雨烟入宫伺候便是要她净身成内侍。
堂堂王府侍卫被弄到宫中成了个阉人,说出去定会被满朝文武嘲讽。
不仅如此,这般作为还会被认为是王府在向武家投诚,所以才送护卫入宫,那些观望的人会觉得一向中立的神王府也参与到朝堂的权利争夺之中。
唐雨烟聪明,自然对当今局势了如指掌,她深知武媚对她无半点姐妹情分,接她入宫不过是利用,所以便会私下里谋划,讨好武媚。
她咬住莞尔不放,不过是仗着知道莞尔是女子这个秘密,以为裴长卿会忌惮几分。
武媚自然知道唐雨烟此举目的所在,也乐的接受这份好意,两人一唱一和便演了这出好戏,借机试探神王府态度。
相通其中症结,莞尔攥紧了手指,心中对这些上位者的勾心斗角心生厌恶,她们不过是踏着别人的苦难来成就自己罢了。
于是看向裴长卿,这一身荣宠有时怕是也疲累吧。
屏风后那两人沉默了良久,武媚又柔声道:“既然神王这般爱护属下,本宫自然不能坏了王府规矩,不过赏还是要赏,唐晚,本宫便赏你黄金百两,金刀一把,金丝软甲一件,珠玉十斛,望你日后英勇忠诚,尽心效忠神王府。”
莞尔闻言朗声道:“属下是神王府之奴,王府效忠圣上,属下也会誓死追随王爷效忠圣上。”
屋内一静,莞尔不安的紧了紧手指,仔细回想了方才的话,觉得并无不妥,武媚句句是陷阱,此番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莞尔还是留了心,不想被她抓了话柄。
屏风后的武媚似乎盯着她看了许久,起身朝前走了几步,说道:“你这护卫倒是有趣的紧,抬起头让本宫瞧瞧,看样子还是个小后生。”
莞尔心头紧了紧,但很快便压下心慌,又裴长卿在他定有法子替她说话。而且这大半年来,她长高了也比以前瘦了许多,褪去浓妆艳抹、华服首饰和倨傲的神情,加之现在又是男子打扮,与以前的王莞尔已经无甚相似之处。
她与武媚数面之缘,定不会记得。
于是定了定神,坦然的抬头,眼睛却依旧下垂,良久后武媚才点点头,说道:“是个俊秀模样,不过……本宫倒是觉得你有几分面善,竟似一位故人。”
莞尔小心的吞咽了一下,恭敬道:“娘娘的故人定是神仙似的人物,属下乃粗人怎敢和贵人相比。”
“祖籍何处?”
裴长卿接话道:“唐晚乃流浪之子,出生于南境偏僻之地,随灾民颠沛流离。五年前被本王救入军中,一年前回京便调到身边伺候。微臣见他人机灵,又不乏英勇之气便留在身边作为亲侍,随行打点些杂务。”
武媚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起身立在屏风前,微微一欠身对裴长卿说道:“还望神王莫要埋怨本宫唐突。”
“娘娘言重。”
“本宫也乏了,便不留神王大驾,请回吧。”
裴长卿只拱了拱手便带着莞尔出来,日头正高,莞尔跟在后头,抬眼看着前面的欣长身姿,有些头昏的揉了揉额角,说道:“王爷,那武媚是不是认出了我。”
“不会。”
“可是她说我似故人。”
“拙劣之计而已,她是在怀疑你的身份,想借此话诈你罢了。你只需心怀坦荡做唐晚便是,莫要自乱阵脚。”
莞尔被他凉飕飕的瞪了一眼,连忙称“是!”
回到院内,裴长卿见她胸口伤处溢出血迹,便挥手让她回房歇息。
莞尔抬手按了按胸口,皱着眉回了屋,一推开门便看到霍炎武正坐在案边,手上拿着被她咬了一口的老参,说道:“你竟还是这般吃参,又不是脆瓜,这般吃效用不大。”
“不都一样,吃下去就行,大人寻我何事。”
霍炎武笑了一声,见她伤口渗血,便起身朝她走过来说道:“伤势如何了?”
“跪的时间久了些,无碍,霍郎将若无事便回去吧,我要上药了。”
霍炎武眉心皱了皱,说道:“你难道就这么过下半辈子了?”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好我不问,这是上等的伤药,你拿去用。我看那唐雨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定要离他远一些。我听傲风说是她将你推出去,现在却替你请赏,真是惺惺作态!”
莞尔见他没有移步的意思,咬了咬牙,伸手便解开衣衫露出雪白的肩头,她确实打算为自己上药,便坦荡的说道:“此人心机我早已领教过,不会与之结交,多谢提点。”
霍炎武似是没料到莞尔当着他的面便毫不避讳的换药,愣怔片刻,脸上有些发红支吾道:“那便好,我先告辞,你休息。”
“不送,替我把门带上。”
“……好。”
听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咬着牙将沾在肉上的布条揭下,“嘶”头上密密的出了一层汗,她将血带扔到案上,吸着气快速将伤药倒在伤口上,又忍着钻心的疼将布条绑好。
身上已大汗淋漓,她咬着牙坐在案前,呼呼地喘气。
此时门又开了。
莞尔闭着眼缓神,手指紧紧攥着木案,听闻脚步声过来,便不耐烦道:“伤药我会用的,你快出去吧,死我都不怕,还怕这些小伤?你回……”
脚步声停在身侧,她侧头看去,竟是裴长卿。
“你倒是好手段,沦落这般地步,还引得霍二公子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