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日夜晚时,莞尔面上故作镇定,可心里还是慌了。狱中的饭菜她尝到了毒药,所以只敢喝一些水,饿的实在难受时,是狱卒给了她两个馒头充饥。
看着斑驳的石墙,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
裴长卿得了朱雀的留下的包裹,得到了她从刺史府拿出来的残卷,所以没用了?
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着手心,因着心中焦急身上忽冷忽热竟抖了起来,腹内空空,她将蜷缩起来,脑中不断的想着近日来的种种事端,试图转移注意力。
“犯人唐晚罪大恶极,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即刻行刑带走!”
莞尔缓缓抬起头,她喃喃道:“难道是天意?在死前能去凤泉山庄,能去祭拜祖母,还遇上一个和善的狱卒能帮我给半夏送信儿……”
又四个差役进来将莞尔带走,她眯着眼出了大牢,垂头避开刺眼的太阳。
她看到了围观的百姓和台上一脸讽刺的崔家人,那些人将绳索套在她的头上、手上、腿上,她忽然出声道:“崔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想求饶?现在才知道怕了?”
“自然不是,我只是想问一句,可否给我换个死法,毒酒赐死或者砍头也行,五马分尸着实太难看了些,我毕生最开心的事便是得了一副好皮囊,看在我背后神王府的面上能否给我留个全尸。”
人群骚动众人都觉得她着实奇怪,竟还气定神闲的讨论自己的死法。
上头那的崔广裕阴沉的笑了一声,“如你这般大奸大恶之人如何配留全尸,行刑!”
莞尔看着烈日展颜一笑,大声道:“愿我来世做一颗大树,生于荒野,做一块顽石立于大海,再也不必体会这世间丑恶,不会再遇到如你们这些阴险恶心的人。”
“行刑!”
五马分尸,不知是那一处先被拔下去……
身子已被五个方向的力道拉扯着崩成直线,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缓缓拉扯,脖间气息渐渐不畅,她没有抵抗顺从着力道神游到了天际,她看着飞鸟划过,云层渐厚,一股狂风将木桩上的帆布刮起,飘向远处。
“雨要来了……”
她问到那股泥土特有的潮湿香气,闭着眼等待雨水落在身上,也等待着死亡。
不过雨很快来了,可死亡没有。
在她感觉脖间快要被勒断的时候,时间似乎静止了,有一股风刮过来将她身上的几道力道卸下,她落入一个怀抱中,很熟悉……是裴长卿。
“唐晚!唐晚!”
嗬,事到如今还这般做戏给谁看呢?
用这么恶心的语气唤她,若是先前她或许真以为这里头起码有那么三四分真情在,可现在这声音落入耳中,她只觉得可笑虚伪。
“王爷来的及时,我,咳咳咳,没死。”
“你有没……”
莞尔也不知哪里的力气竟从他怀中挣扎着站在地上,她拢了拢领口,勾起一抹笑容,说道:“没事。”
“本王并未出城,先前是……”
“属下知道,一切都在王爷掌控咳咳,之中。”
她声音沙哑,眼神冷静,乌亮的眼睛半眯着,卷翘的睫毛下遮住嘲讽和厌恶,裴长卿看的真切,剩下的话忽然就哽在喉间说不出去。
莞尔没去在意他是哪般神情,她起身后便紧紧的盯着台上的崔广裕,九霄等人已将他从椅子上拽下来,神王府的亲卫也将崔家那几位女婿都押了下去。
看来这些人的底细已经被查清了,幕后凶手也总算落了网。
“回州府大堂。”
“是!”
九霄和巴图都投来担忧的视线,莞尔面色淡淡的行了一礼,示意自己无碍,她的身子受不得马儿奔波,便上了马车,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到传闻中的傲霜和敖雪两位女护卫。
她曾经听傲风说过一次,所以打眼一看便知道她们各自的姓名。
傲雪活泼,一双杏眼一对虎牙笑起来很可人。傲霜稳重沉静,一双柳叶眼,薄唇翘鼻,两人都是尖尖的瓜子脸,模样俊俏。
两人似乎颇为好奇,见她随裴长卿过来都齐齐看过来。
傲雪上前一步,说道:“王爷,让属下替唐护卫上药吧,方才……”
莞尔退了一步避开那位傲雪伸过来的手,拢了拢领口,哑声道:“都是皮外伤,不劳烦两位姐姐,我带了陈伯给的伤药,自己上药便好。”
“还是……”
“让她自己料理便好,走吧。”
“是。”
车马启程,莞尔从里衣中拿出瓷瓶,用伤药仔仔细细的将脖间和手脚的伤都处理好,又将自己的衣衫撕去一条裹住。
人群被驱散,车马很快便到了州府大堂,崔广裕等人连声喊冤,裴长卿冷脸端坐于位上却不为所动,待这些人总算吵嚷够了,才开口道:“私入库房、杀害崔夫人与崔瑶、火烧库房、嫁祸本王护卫……崔大姑爷、崔二姑爷你们是自己招认还是本王替你们细数罪状。”
那二人跪在地上连连告罪,拒绝认罪。
裴长卿朝九霄挥了挥手,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朗声念到:“马、柳二人,五个月前在扬州最大的呈祥赌庄连输三天,将崔家二位姑娘的嫁妆输的一干二净还欠了六百四十万两的赌债,那时,崔刺史恰好重病,曾有意未四姑娘招一世家子弟为婿,并将家产交于这夫妻二人共同打理,而你们三家只能得到一小部分的现银和田产。于是从那时起你们便开始接触江湖杀手组织。”
“草民绝没有杀害妹妹和母亲!”
裴长卿不理会那二姑爷,只盯着那位面色依旧冷淡的大姑爷道:“据查书生马致远在从京师返回洛阳时半路遇到劫匪坠崖生亡,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竟冒名在刺史府做起了乘龙快婿,那暴毙而亡的马家二老真的是得病死的么?”
原本温文尔雅的马致远忽然邪笑,抬头看着裴长卿道:“不愧是神王府,八年前的旧事还能查出来,我就是马致远,同名同姓罢了,不过想知道我是谁……那就……”
“噗”一刀刺穿胸口,登时毙命。
莞尔甩了甩手上的刀,递还给身侧的一位护卫,她抬脚将那人踢开,冷声道:“此人意图刺杀王爷已被属下诛杀。”
众人都静静的看着她,一时无人说话,方才的一连串动作都太快,马致远忽然起身,伸手拉住最近处的莞尔,但忽然间又被莞尔一刀毙命。
也只有一直留心莞尔的裴长卿才知道,莞尔推开旁侧的护卫自己迎了上去,却在马致远出手的一瞬间拧腰躲过又送出去凌厉的一刀。
崔广裕见状便要出声,被裴长卿不耐烦的抬手止住。
“至于你,犯人崔广裕,横征暴敛,私吞赋税,勾结水盗掠夺水运物资,在江南私开矿山十座,私炮房一十二处,强占田产十万亩,又在祖籍私造陵墓,仅前年、去年你私吞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和军费开支共计一百七十二万两。”
他说罢,九霄便将手上拿着的十几本账册都扔在了崔广裕面前。
“你也不必喊冤,上头共有大小四十名官员的签章,指证你贪赃枉法,蔑视皇权。”
“怎么会,这些分明……”
他抖着手翻开地上的账册,上头清晰的记录着他的每一步来历不明的交易。
裴长卿看了眼旁边直挺挺站着的莞尔,咬下后槽牙恨声道:“在你一心筹谋着诛杀本王亲卫的时候,这些证据便源源不断的送到本王案前。”
“你没走?”
“当然不走,你这个国之蛀虫还未归案,本王怎会离去!”
他猛地大笑,指着莞尔讽刺道:“你还以为自己什么重要角色,原来不过是你们主子的一个诱饵,只怪本官不够狠,没能及早将你杀了!”
莞尔却毫无表情的看着他,淡声道:“能为王爷分忧是本护卫的职责所在,神王府人人都是如此,不像你赚了座金山银山却享用不了,你的妻子、女儿女婿没有一个真心对你,都在谋划你的财产,相比起来,我有何可悲。”
“你!”
裴长卿重重的敲了一下惊堂木,“砰”的一声。
“将崔广裕一门男丁全部押解入京交由圣上发落,财产全部充公国库,女眷充为官奴,下人发卖至边境苦寒之地,涉案官员罢免官职,查封府邸,流放岭南。”
“下官冤枉,王爷饶命啊……”
莞尔看着地下那乱糟糟的场景竟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真是报应不爽啊……
这一场荒唐的私闯府库案最后以崔家一门自家人争夺财产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