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华摇了摇头，憨憨的挠了挠后颈，说道：“俺们哪有什么想法，唐护卫吩咐做什么俺们就做什么，做好了就成，旁的那些弯弯绕绕俺想不明白，也不会和人瞎掺和。”
看来他看得清楚，知道这里的勾心斗角也不少。
话音落罢，翠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向前走了半步对着莞尔行了一礼，说道：“唐护卫，你留着我和宏华是因为当初你来时我们没欺负你？”
莞尔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我这次被调派过来又不是三岁稚童过来戏耍还要找个玩伴，自然是因为你们做事踏实又麻利，且没那么多歪门心思，最重要的是……背后无人可依仗没那么多牵扯。这勤思院上下一百多人，却勾连着整个王府的人，就拿铁三儿来说，此人的干儿子就是前院的巡逻护卫，还有个侄女是针线房里的绣娘。我动他，其实就一口气得罪了这三人。”
翠枝机灵，一听这话便知道了莞尔的意思，“唐护卫是怕其他人有二心，在你身边使坏。”随后又说道：“您就知道我们两个不会？”
“我们三人情形相仿，都是不愿屈从之人，宏华选择忍耐，可你选择反抗，而我则选择算计。你们确实也有可能被人收买来害我，可是你们得记住，我唐晚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害我一次，他日寻得机会，我便能讨一回百倍。咱们都是光脚还怕穿鞋的主，所以，行事前仔细掂量清楚……别到时候怨我心狠手辣！”
宏华见莞尔绷着一张俊秀的脸，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狠，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竟升起那么一丝同情，似乎那故作冷厉的皮囊下，掩藏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于是，点了点头朝莞尔行了一礼，诚恳道：“俺们都是王府的家奴，祖辈跟着老王爷打仗，父辈战死，剩下这些上不得战场便被王爷好心收留做些活计，勤思院一直都是那些人脉深厚的老奴做主，唐护卫你还是头一个从王爷院子里拨出来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俺不会害你的。”
这怕是他生平说的最顺溜最多的一次了，所以这一番慷慨的话说罢后，便发现莞尔和翠枝都盯着他，腾一下便成了个红碳头。
翠枝是个爽利性子见莞尔眼睛含笑，便知道她也不是那般不好亲近的性子，于是忍不住挤兑宏华道：“哎呦呦，我说宏华，平日让你说句话都要吭哧半天，今日唐护卫一来你便说了一箩筐，想不到你这拍马屁的手段也不赖啊。”
“俺，俺就是说实话！”随后见莞尔也笑起来，便扭头去外头提水。
莞尔笑了一声，对翠枝说道：“赤子之心的人不多了，宏华虽不喜多言，其实心如明镜。”
“可不是，我就觉得这家伙不是傻的，唐护卫，日后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翠枝就是个泼辣货可也明事理，更晓得这王府下人的生存规矩，不能说的绝不会多参言。”
“好。那咱们清点一下厨房的东西，该准备晚膳了。这些食材虽说已经交给旁人负责，可你每日定要紧盯着厨房，没有经过我查的东西也不得用，那些人明里心服口服，私下定会使坏，咱们不能中了他们的招。”
翠枝拍了拍胸腹，保证道：“唐护卫你就放心吧，我这双眼睛观六路，这对耳朵听八方，他们谁都别想生事端。”
“嗯。”
于是晚膳便早早开始准备，他们烧了滚烫的热水，宏华又去陈伯处取了解毒的药材，将那些锅碗瓢盆都仔细冲洗了好几遍，以防先前的人使坏留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莞尔现在对于膳食已是熟能生巧，虽比不得傲霜那双巧手，可做些家常菜式都不在话下。
这次是给王府下人做饭自然不用做那些复杂的菜式，只需可口下饭便好，所以蘑菇炖鸡、辣炒菜梗、辣汤、炸肉丸子这些口味重的东西更被人们喜欢。
裴长卿对待下人着实大方，莞尔看过每个月拨下来的伙食和衣物银子，足足十贯。
王府的主子以前是穷苦人出身，惯于节俭，且喜好田园农耕，所以王府后院没什么别致的花园，反倒是菜圃果林药田，占地二十来亩。王府靠着一座低矮的山头，有树林用于士兵训练。
也就是说，仆从常用的肉、菜多半自产，唯有那些亲卫、裴长卿需要另外购置些稀罕的食物。单单一些米、调料、麻、粗棉的布匹能用的了多少？
一月五贯便足矣。
可上次她过来时，曾看过那些人摆在厨房里的吃食，根本没多少油水，可以想到那些采买的人从中间倒腾了多少银钱，仔细一算，这里或许比大厨房还好捞钱。
难怪原先勤思院厨房的人，分明只是些仆从，可一个个吃的红光满面，还十足的神气，原来是王府拿着钱养了一伙吸血的虫。
将厨房打扫的焕然一新，扔了好些掺霉米的米粮，莞尔便带着自己新招的副手料理膳食，大锅饭很耗臂力，也更要注重火候，这一顿下来莞尔腰酸背疼。
待仆从下工来领晚膳时，莞尔和翠枝已经等在门口，面前只有饭桶和那些仆从平时吃的几样素菜。
那几个白日里被莞尔收拾后的人，见状便大声道：“王爷向来仁慈对咱们仆从最是宽厚，拨给厨房的银钱一月便五贯钱呢！可唐护卫一过来便给咱们吃这些东西，其他银钱都贪到哪里去了！”
莞尔冷笑，这人说五贯钱，看来先前接管厨房的人也没和他们说实话，私下里就扣下五贯。
她用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说道：“我记得上一次过来，你们吃的就是这些，怎的以前能吃，现在厨子换人你们便金贵了吃不得？敢问各位先前可知道这厨房管事在贪墨银钱么？”
仆从闻言窃窃私语，显然也知道些传闻，可大多都不想被收拾，所以平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里头大多还是和翠枝、宏华一样的踏实做活的人，成天被安排着做工也不敢掺言这些事，闻言都茫然的摇头。
那几个挑事的人自以为抓住莞尔把柄，还在翻来覆去的说着银钱的事，更闹腾着将秋生喊来，莞尔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们叫嚷，即便秋生被唤来也依旧面色平平不见惊慌。
秋生被铁三儿请过来看着那些饭菜，脸上神情也阴了下来，毕竟莞尔是他拨过来的，闹出这样的事王爷脸上都不好看。
于是责问道：“唐晚！这些膳食是怎么回事，怎的都是些素菜！”
莞尔耸耸肩，无辜道：“我这可是按照先前的厨房菜单子做的，上一次被罚到此处，我也是亲眼看到众人人吃的就是这些，哦对了，也就那些个有些年头的老仆或是人脉比较厚的仆从能吃些好菜。我还以为大家伙就爱吃这几道菜，没想到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竟落得埋怨，秋总管，属下真是冤枉！”
她知道秋生先前将勤思院的人都换了血，可那些人被调走的缘由却没有对外明说。莞尔过来本就心里有气，便想借着这机会将他们想压着事都都抖搂出来，给这些人添堵。
秋生现在已经对莞尔的性子有了七八分了解，一看她那不怀好意的神情，便知道此事定然还有后招，所以趁着没人注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低声训斥道：“唐晚，我将你调派此处可不是来闹事的，适可而止！”
莞尔挑了挑眉头朝身侧的翠枝摆了摆手，“荤菜都怕凉，而且熬制鸡肉猪骨，都是越久越入味，所以属下都在锅上煨着，翠枝、宏华你们将东西端出来，给各位盛上。
很快，待众人看到那些油滋滋的鸡肉、猪骨和热乎乎的肉汤时都愣怔了许久。
莞尔擦了擦手上的水，大声道：“王爷体恤府中仆从，每月从账上拨十贯钱给各位进补，今日本卫第一日掌勺，各位若是吃不惯大可以向翠枝他们说，都是入口的东西，厨房定是要合了各位的口味才算称职。”
那些人手上还捧着饭碗，闻言都面面相觑，那几个躲在角落打算发难的人看到莞尔做的饭也不好再说什么，灰头土脸的躲到后头。
莞尔清楚的很，那些人定是知道这里头油水足，以为莞尔回借机捞一笔，所以憋了一下午的坏水，想在众目睽睽上向她发难。
可莞尔如今何其谨慎，怎会轻易被他们算计，早在领命到勤思院的那一刻开始便仔细筹划了。
她含笑给府中仆从都分了饭，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吃饭，说道：“谁不想累了一整日后热乎乎的吃顿好的。王爷真是心善，舍得给这些人大鱼大肉。”
秋生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王爷最是厚待下人，否则你能进了勤思院？若是依我，绝不会将你送到这里的，成天惹事……”
莞尔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继续看着那些大口吃饭的仆从。
而此时另一处的高阁上，裴长卿侧坐在案前，胳膊支在栏杆上正垂目看着这里的一切，看到莞尔狡诈的笑容，不禁也勾起了唇角。
立在一侧正倒茶的傲霜忽然愣住，竟将茶水注出桌面，肩上被傲雪拍了一下才连忙回神。
裴长卿侧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淡声道：“不必在此伺候，回去吧。”
“是王爷！”
她们走后，裴长卿又忍不住朝勤思院的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此时莞尔将一碗鸡肉递到秋生跟前，在他忍不住开口喝骂时，抓了一只鸡腿大口的咀嚼。
那嘴巴鼓鼓的模样着实好笑，他又笑了一下。
可转念间又收敛了神情，他还记得那双眸子里对他的厌恶和恨意，若此时站在那里的是他，恐怕这人定没什么好脸色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