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瑾这边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径已经被裴长卿收入眼底,她看到那些先前想看自己笑话的人,此时端着饭菜食不知味时心情大好,竟比平日多吃了两碗饭!
这一顿饭吃的各怀心思,对于莞尔而言收效颇佳,至少那些仆从行事都小心了不少,生怕被她抓了把柄。
勤思院被莞尔重新调配后,各司其职互相监督,都勤快了不少,而她每日除了三餐时需要准备膳食,剩下的时间都会去陈老处继续学习药理,近日天气忽冷忽热,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莞尔还熬了一些药膳汤给仆从补身体,这一举动颇受赞赏,就连那几个对她不忿的人也寻不到借口来寻她麻烦。
铁三儿仗着自己在府里有些人脉,试图暗查莞尔底细,被九霄抓住狠狠教训了一顿,随后那几个狼狈为奸的人也不敢再招惹莞尔。
耳根清净后,她便和秋生说搬出静心院,这一次并不狼狈,在勤思院后排的一间宽敞大房里住下,秋生虽懒得理会,但还是让人给她简单布置了一遍。
日子逐渐安生下来,白日忙的脚不沾地,每到夜晚她睡不着时还会想起裴长卿,她很奇怪此人得到朱雀将军的东西后为何没有寻她问话,那铁匣子是祖母留下的东西,机关精密没有她解,匣子很容易毁坏。
这裴长卿是不着急还是身边有能工巧匠在帮他……
随后又是五六日裴长卿依旧没有动静,听翠枝说他近来特别繁忙,每日日落时分才能回府。
莞尔心道“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时间一长,她那份情愫也就淡下去了,日后便不会被这些情感羁绊。”
虽然还有些好奇,可她忍耐着没再去打听裴长卿的事,就这般安心做起了勤思院的厨房掌勺。虽说只是个厨子,可她先前是王爷护卫,过来后身份自然要比旁人高一些。所以,短短半月,她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俨然成了勤思院的头领,可以统领这府内为数不多却各个精明的那些仆从们。
秋生只问询了两次,之后再没插手,其他内卫更不会过来,莞尔心中对裴长卿此举颇为不解,却也没去问他意图,于是众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各自忙碌。
莞尔这十日因为一门心思的研习药理进步神速,自己已能根据别人的病情开些简单的方子,也能在混杂了十几种的味道里准确的分辨出每种药材和食材。
今日,她从陈伯处拎了一小坛药酒正要回勤思院,是她自己写的方子平日可以擦骨节处舒筋活络,还可以每日午膳时饮上一杯。
这是她打算送给宏华的,他父亲从军时家中还有小妹,长大后常年劳作患了腿疾,现在还住在府外,只能每隔十来日出去看一趟。
“唐晚!”
莞尔正思索今日陈伯教的一些药理,侧头便看到九霄从另一条小径过来,于是立在原地等他。
“刚从陈伯处回来?”
莞尔点点头,“霄卫有什么吩咐?”
如今她对于裴长卿身边的人都很客气有礼,不再多话,也不会寒暄闲谈,疏离中有些戒备。
九霄近来也习惯了她说话的口气,听罢便笑道:“我能吩咐你做什么,谁不知你现在可是勤思院的头子,王府那些琐事还得靠你打点呢。”
莞尔并不觉得这有何可笑之处,便淡说道:“唐晚只是个下人罢了,料理主子吩咐的事,都是分内之事,霄卫若是有事请明言,我这就要去准备午膳了。”
九霄无奈的收起笑意,说道:“王爷让你到静心院。”
“何时?”
九霄侧身让开路,“现在。”
莞尔点点头,拎着药酒便跟他去了书房,裴长卿还是那副样子,高高在上,清华冷傲,这十来日不见,她以为会有什么感慨,可是真的再看到这人,发现心中终于平静了许多。
“属下唐晚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招属下过来有何吩咐?”
话音落书案前的裴长卿却不回答,依旧手上捻着茶盏扭头看着窗外,莞尔早习惯他这故作深沉的做派,以前还好奇他在看什么,现在却懒得理会,于是他不说,她便杵在地上,两眼盯着书案上的那一方墨台,那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无光,入水易化,若画人的须眉、翎毛和蝶翅效果最好,极为逼真。
她盯着那团墨色,脑子里便出现药典中的句子,“墨,亦名乌金、陈玄、玄香、乌玉块。辛、湿而无毒。可治背痈,滴醋磨墨,极浓,涂背周围,中间涂猪胆汁,干了再涂,一夜可消。中恶,急捣墨二钱,水冲服……”
“听闻你医理学的不错。”
对面的裴长卿忽然发问,她抬头看去,便见他正盯着她手里的酒坛。不自禁的将酒坛王往身后藏了藏,说道:“陈伯悉心教导,属下资质愚钝,只能学个皮毛。”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莞尔动了动手指,不知道他为何还关心这些琐事,于是将那小酒坛放到裴长卿身侧,揭开封口说道:“勤思院一个仆从的姑母患有腿疾,我写了方子,又请陈伯略微修改,给他泡了一坛酒以尽孝道。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命人向陈伯闻询。”
裴长卿的眉心忽然紧皱,冷声道:“本王若是那疑心重的人,你能天天自由出入药堂?唐晚,你何时才能用自己的心去看周围的人事,而不是油烟难进将旁人都想象成十恶不赦的人。”
莞尔听罢恭谨的点点头,附和道:“王爷说的是,唐晚定当谨记于心。”
良久,对面的裴长卿才出声道:“崔广裕一案已经了结,此次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
这次莞尔只是略微思考片刻便说道:“三日时间,不能有人监视,我要出府。”
裴长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从身后的木匣里拿出令牌递给她,说道:“出示此物可在京中任何地方出入,拿着。”
莞尔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多谢王爷。”
“你不想知道崔家的事如何处置了?”
“属下只是个小人物乐安天命便好,何故去操心国家大事,崔家什么下场与我而言没有丝毫关系。”
裴长卿又沉默了,莞尔垂眼看着膝盖,出奇的乖顺,可他心口却无比憋闷,他宁愿这人像以前一般,不怕死的与他理论也好过现在这样似乎被人抽掉了灵魂。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跪在他面前,能说能笑,可那副皮囊下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裴长卿手指叩着书案,时快时慢,心绪也有些烦躁,千军万马面前他都沉稳淡然,可看着眉峰冷硬的莞尔,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抿了抿唇又打破沉默,说道:“勤思院的人可有为难于你?”
“不曾,王爷御下有方,即便是府中奴仆也都极有分寸,对属下很友善。”
此话说罢,裴长卿全然没了张口的想法,他本就不是多言的人,现在的莞尔又似乎罩了一件金丝铠甲,对人没了半分坦诚。于是泄气的摆了摆手说道:“退下吧,三日后午时回府。”
莞尔点点头,拎起酒坛便转身出了书房。
她心中不禁奇怪今日裴长卿的行为,怎的感觉他今日出奇的罗嗦,似乎有些无话找话的意思,难道是想旁敲侧击的问她木匣机关的事?
思及此,心中不禁冷笑,果然,利益面前能使人费尽心机,就连裴长卿亦是如此。此事她以前也不打算瞒着,反正那些东西于她而言并无价值。若裴长卿直白来问或许她能告知一二,可如今这般惺惺作态,倒教她打心里厌恶非常。
她大步出了静心院,好巧不巧的迎面碰上傲雪,她走路时步伐轻盈,行走的很快,可上身依旧挺直,手上的托盘晃都没晃一下。
傲雪也看到了莞尔,便加快了步子,见她似乎有话要说,莞尔便停在路边。
“唐晚,来给王爷请安么?”
莞尔实话回道:“洛州城的案子,王爷为我记了一功,我过来便是领赏的。”
傲雪笑了笑说道:“王爷一向赏罚分明,这一次你受了苦,理应被赏。不怕你笑话,我倒是羡慕你了,别看我在王府也七八年了,可每次都被人抢功,还从来没有得过王爷亲自给的赏赐,唐晚,你得了什么赏赐呀,能不能给我瞧瞧?”
这傲雪性子倒是颇为热情,不过见过几面便显得和她多亲近,莞尔对她说不上讨厌或喜欢,只是觉得这人笑语晏晏比傲霜会做人。闻言掏出令牌,无所谓道:“我求了王爷出府办事,有了这个令牌出入能方便些。”
傲雪脸上的笑容浅了些,这令牌是王爷身上带的东西,犹如手令,竟让莞尔随便使用,这份宠信还从未有出现过。
她将令牌递还给莞尔,却没有解释这令牌的重要性,只是热心道:“事情是否棘手,用不用我陪你去料理。”
莞尔眉心缓缓皱起,戒备的看向傲雪,此人到底要做什么,想替裴长卿监视她?于是声音中也带上了冷意,“王爷特许我自由出入王府且不得有人监视,傲雪姑娘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告辞。”
“不是,唐晚我……”
她还要说话却被一旁出来的九霄扯住手臂,“做好自己的事便好,关于唐晚,王爷自有打算,你们切不可多事,明不明白!”
“是,霄卫,我方才就是想同她套套近乎,都在王府做事,也不能太生分了吧。”
九霄瞥了她一眼,警告道:“她同你们不一样,她……反正你和傲霜今后都收敛起来,不必总是试探她。”
傲雪面色有些白,随口应下,晃了晃手上的瓷盅,:“哦,那我去给王爷送梨汤了,以前傲霜的梨汤王爷喝一口的,现在碰都不碰了,我们在江南学了不少新菜式,可王爷现在越来越挑嘴……”
九霄没注意她的嘀咕,还一直看着莞尔离开的方向,他不知莞尔到底要多久才能将先前的芥蒂放下,她与王爷又要花多久才能看清各自的心,而他……心中藏着那份情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