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莞尔这边,她得了这三日外出赏赐后先一步自然是去寻半夏,还是老地方,南市的那家香料铺子。
半夏看到她时,吃了一惊,应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造访,从阁楼上匆匆跑下来,腰间的系带还东倒西歪。
“你近来不是去了那个什么勤思院里头做了厨子么?怎的还能出府?”
莞尔坐在窗口位置,朝外看了看,说道:“洛阳城刺史贪污案我也算立了些功劳,裴长卿便许了我这个请求,出府三日,不被监视。”
“功劳?功劳就是拿你的命拖延时间?拿你的命引诱幽冥围杀?这神王府都是些什么人,嘴上各个说得好听,我还真以为他们对你信任,到头来竟这般算计你。”
“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我这次出来是有事寻你帮忙。”
半夏叹了一声,“是不是给你祖母移坟的事,你在狱中托人给我送来的信,我前几日便收到了,那封绝笔差些将我吓死,好在最后听说那崔刺史一窝子都被端了个干净,你也没出事才放下心。”
莞尔拍了拍她的手,沉声道:“五马分尸都没要了我的命,可见这命格确实够硬。我先前回了一趟凤泉山庄,那里已是一片荒芜,颓垣断壁,祖母的坟冢长满荒草,无人祭拜。眼下我的情形多半是要留在京师之地的,所以想将祖母的坟迁到城外。”
“没问题,我认得一些凶肆的人,选个风水宝地迁过来便好,日后我归西也埋在祖母旁边,和你家做邻居。”
莞尔听罢笑了一声,说道:“那感情好,祖母平白的多了一个孙女。”说罢,又将一张纸条递到她手中,沉声道:“你将他约到老地方,迁坟一事要请他出面,你的举动或许已在王府眼皮子底下,我不想被裴长卿再捏住把柄。祖母的坟一离开,凤泉山庄和王家与我便再无瓜葛。”
半夏点点头,将纸条收起,“那,明日寅时,我替你请他过来一叙。”
“好。”
言罢,半夏便带莞尔去了第一酒楼吃肉喝酒,又去河道租了舫船游玩,最后又跑去马场赛马,待暮色降临之时才兴尽而归。
二人牵着马走在路上,路过一处茶亭便歇下来喝茶,正说着闲话便看到一队货商经过茶亭,有二十来人,巧的是那些人的头目还识得半夏,便勒住马儿,走到她们案子前面坐下。
那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胳膊比莞尔的腿还粗,就那般赤着膀子叉着腿坐在半夏身侧。
“夏东家你现在停了那西北的买卖真是亏大了,现在西域那边的丝绸、香料在咱们中原都火的很,来回一趟就能挣先前的十倍!”
半夏朗声一笑,给他倒了一碗茶水,说道:“胡老哥,我现在就图个买卖省心,做些小本生意吃穿不愁便足以,走那边的货确实油水厚可风险也大,去年被那些蛮子杀了我十来个兄弟,这口气我无处可出,但也不会再做他们的生意!”
那位胡老哥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大概他也深有同感,只是那些金银着实诱人,便还坚持着跑商。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说道:“我在那边得了个消息。”
莞尔难得出去放松了半日,此时心境也出奇的平静,见这大汉一副有秘密要说的架势,也好奇的竖起耳朵。半夏压低声音道:“那些蛮子又要使什么坏?”
“使坏?不,这次人家是要遣使来缔结友好,那使臣都在路上了,我看他们那速度也就一两日定能进了长安城,那些人大约是想显摆财富,竟都骑着日驰千里的汗血宝马,似乎这次来还给朝廷进献几匹呢。”
半夏皱着眉头,说道:“怎的咱们城中一点消息都没有,外域来使前朝廷不都会吩咐各处戒备么?”
莞尔点点头,神王府一向消息灵通,竟也没人谈论此事,也不知是故意压下去,还是真的没人知道。于是猜测道:“他们来朝的消息被封锁,难道是怕咱们中原各处的杀手趁机截杀?”
那胡老哥敲了敲桌子,说道:“这倒也有可能,毕竟咱们和边疆那些异族多有过节,先前王大人的死,也有不少弓月城的百姓私下里传言那次的大案乃蛮族设的计。所以,这些人来朝的消息若是被提前传出来,他们连关外的大门都进不来。”
半夏点点头,颇为感激的说道:“胡老哥多谢你同我说这些。”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当年都受过王大人的恩情,心里自然惦记这事,本想着回城后寻你告知,现在遇上便一并说了。这次突厥来人吐蕃定不会安分守己,你可千万要小心,莫要意气用事,朝廷虽看不惯那些蛮人,可是定然不想和他们起纷争,所以定会派人护着,实在不是好时机。”
这胡老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怕半夏在哪蛮族过来时报仇,所以嘱咐了好几遍才带人离去,临走还留了两匹布和一些稀罕的香料,半夏都不客气的收下来,与之道别。
看得出此人与半夏关系不错,于是待那些人走后莞尔便说道:“此人看似五大三粗,可心思倒是敏锐得很。”
“不敏锐如何做到现在这买卖,一条商道上挤了好些货商,明争暗斗的抢货源,还要一路提防匪徒,胡大哥坚持了七八年,已经成了整条西域商路最好的商队,胆识、手段都是常人不可及的。”
莞尔又想起那些突厥人,手指不由得抠着木沿,说道:“若朝廷有意与那边握手言和,保护他们在京城行走,这差事怕是又会落在神王府,你说这算不算老天在愚弄我,明明知我恨不得将之抽筋剥骨,却总是将这些人送到跟前来。”
“你先莫急,咱们先看看时机,若真……”
“真有机会,你也不能动手!没听方才那胡老哥说么?父亲与你们这些原先在西域奔波的人多有交情,所以,一旦有案子首先便会拿你们开刀。我不会因为私仇去害你冒险,父亲也不会同意的。你最好是想法子避开,这样吧,明日我自己去见他,你现在回去收拾行装,以自家产业出事为由,尽早启程前往洛州城,务必让京中的人都知晓。”
半夏点点头,“说得有理,反正杀一些使臣有何意义,根本不能伤突厥半分,反倒给朝廷招惹是非。我听你的,半个时辰后出城,寻个机会我便将祖母的骨灰带出。”
“恩。”
二人商议好后便回了城,莞尔住在百花酒坊隔壁的有来客栈,其实这两处私下都是半夏的产业,可她为了有几处别人不知道的隐秘产业,还费了很大的功夫,花三年的时间,将铺子转了七八人的手以自己先前一名仆人的名义将铺子顶下来。
平日这两家时常发生互相诋毁的事,互看不顺眼,曾经还大打出手闹上了公堂,都是半夏精心设计的局面。
所以,一般人应该是很难想到这两处其实是一家,而那老地方正是酒坊后头一处假山密道,隐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间。莞尔约的人,则是霍炎武,她先前明处暗处都与霍炎武划清界限,裴长卿的人定然不会想到,她还会去寻他相帮。
寅时她来到密室之内,这里以前是他们秘密会面的地方,一起商议着对哪家富户下手劫富济贫,亦或是揭了大理寺的榜,在此分析案子,布局抓人。
时过境迁,这里也许久没有人再过来,里头的书案都积了厚厚的灰,地下本就阴寒,又不能燃火取暖,莞尔便裹着裘衣坐在虎皮榻上抱着手炉翻阅医典。
约莫一炷香后,石门有了动静,脚步声渐进,随后又停在暗室外头。
“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来。”
外头一声叹息,莞尔起身看过去,霍炎武穿着一身黑衣走了进来。他看着烛火下的莞尔心中百感交集,二人再次聚于此地,都已没了以前的潇洒,反而满腹心事。
他从霍二成了霍郎将,她从王大姑娘成了护卫唐晚……
莞尔不说话由着他打量,嘴上挂着一缕很浅的笑意。
霍炎武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脸上已寻不到半分曾经的影子,就连那双乌亮的眼睛如今也好似蒙了东西。
以前的明艳张扬已被内敛沉静所取代……
于是,他立在原地顿了许久,才缓过了神,说道:“上次一别,好似也有多年未见,莞尔,你近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