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将药典收起,将兜帽摘下,指了指身前的位置,说道:“坐下再说吧,我现在好得很,身强志坚,孔武有力,还学了医典,有一技傍身,即便日后离开神王府也不用重操旧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霍炎武闻言笑了一声,拎起酒壶灌了两口,抹了抹下巴说道:“今日寻我来有何事?”
莞尔一笑,笑意半敛,轻飘飘的挂在嘴角,霍炎武只觉得她如今的样子更令人心疼。
“说吧,不论何事,我都会替你办妥的。”
“我想请你避开所有人,协助半夏将我祖母的坟迁回长安。此事要避开所有人,尤其是裴长卿的耳目。”
霍炎武爽快的应下,可他心中也有不解,为何要防着裴长卿。
见他疑惑,莞尔便直言道:“我手中还有东西是他想得到的,先前我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已取得裴长卿信任,便打算交给他,可你应该也听说了崔广裕一案,我差些被五马分尸,所以……我必须得有所保留。”
霍炎武点点头,“长卿此人确实令人捉摸不透,我与他也算是自幼相识,可即便如此有时候也会觉得此人心思如海。他儿时也是个上蹿下跳的小子没少被老神王打,可自从伯母去世他就变了,话少不说,人也阴沉沉的不知在琢磨什么,后来听闻是王家人暗中使坏,长卿没少给王家使绊子。他十四岁接了父亲帅印威震南疆,我便甚少见他,直到去年回京才又往来,近十年未见,他已成了令人敬仰的神王,而我也离他十万八千里。”
莞尔脑中闪过裴长卿的影子,他练剑时的身姿卓卓,处理公务时的矜矜业业,吃饭又快又干净……
晃了晃头将这些都甩出脑海,她揉了揉额角掩饰自己方才的失神,灌了一口烧酒,说道:“你与他不是一路人,为何要比较。对了,一直还没恭喜你升官,先前见面也总是说些难听的话,幸好你不计前嫌,还愿意来此处见我。”
霍炎武摇了摇头,说道:“我知你苦衷,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莞尔敬他一碗,又是一口灌下,辛辣之感顺喉而下,身上顿时暖了些,在禁军如何,和你先前想象的军中生活有河边同?”
“以前一腔热血,以为拿了刀上场杀敌便是孤胆英雄,而今官袍加身,手中掌权,反倒束手束脚,早就没了当初的棱角。‘朝堂不易,如履薄冰’王伯父当初说这话时我还不服气,不过短短数月我便明白其中辛酸。”
莞尔拿着手上的酒壶和他碰了一下,说道:“知道分寸便说明你日渐成熟,这是好事,我敬你。”
“你又何尝不是,锋芒内敛,坚韧刚毅,你这一身行头出去可真没人能认出你来,这神王府可真是个不错的地方,竟将你改头换面。”
莞尔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以前九霄说的话,他说裴长卿先前那般折磨她是有意为之,就是要磨掉她身上棱角,让她迅速振作。
今天半夏和霍炎武都说了一样的话,说她改头换面,再也无人能认得出了……
真是这样?
可一次次的伤害她又如何算,难道他们以磨炼为借口就可以这般对她吗!
脑中思绪因霍炎武的话又乱了乱,可不信任还是占据了上风,她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受不的半点风吹草动。
她告诫自己不得摇摆不定,那些人都不足为信。
对面的霍炎武见她神情变换,眉心皱紧,便倾身喊了一声“莞尔。”
“嗯?哦,我刚才忽然想到了神王府的事,一时失了神。”随后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脸,说道:“性子变了面容也会不同,当初我何愁银两,随意挥霍,穿金戴银,涂最好的胭脂和粉,那些人明里夸赞背地里还指不定如何笑我。可现在,天天钻在厨房里满脸油污,穿着粗布麻衣,每日还要练功,长高了半个头,如今也算个清秀的少年郎了。”
“不止,一看便是个聪明的少年郎。”
莞尔笑开,拢了拢手炉说道:“你家中的事……可好应对?你父亲如今对你如何?”
“他就我这一个儿子,好坏也得受着,自我回来后又纳了三个小妾进门,正心急上火想生个听话的儿子呢。反正等他老来得子,我早已另立门户,他那些家财我也不稀罕一分。至于那继母,她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儿子也不敢对我下手,怕我父亲杀了她,所以一门心思的往自己手里揽银钱,亦或是整治后宅那些新妾。我们那霍家热闹的很,我每次回去也就是为了看看我祖母,其他那些人都懒得理会。”
莞尔如今对他已无当初执念,但是一想到徐月如那恶毒的女人一直在盘算着嫁给他,便忍不住想提点他两句,谁让这个人对于男女之事太过迟钝,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于是委婉的问道:“徐月如近来可有过府?”
“她?好似确实来过几回,不过我也没留心,听我那仆从说,她跟着母亲在研习佛法,所以常过来和那些后宅的婆娘一同谈经论道,就是些女人的事。对了,先前你就对她颇有微词,到底是何事?”
莞尔自然明言徐月如同她说的那些话,仔细斟酌了一番后,只是把她如何下药如何将她扔到水中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你们不是早就相识了?她怎的这般害你?那次在护国寺我遇上她时也说起你家的事,她还很是难过,实在想不到她会……”
“会做出这种狠毒之事吧!我与你一样先前被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骗的团团转。徐方知和他夫人倒是和善,竟生出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女儿,若不是当初巴图求着裴长卿救下我,此时,我早就被泡成一具腐尸喂了河里的鱼!”
霍炎武眉心紧皱,沉声道:“那此女心思可真够可怕,先前我曾听下边的人闲话,她还想入宫一搏呢。手段狠厉,野心勃勃,或许如后宫还真能闯出一番天地。”
“她?”
“恩,是我留在府中的两个随从,虽然对那大宅院我没多少心思,可那里的事我好歹得知道,免得又被陷害。这些话都是他们从徐月如婢女口中打听来的,宫中采选本事在八月,可是两位贵妃几乎同时产子,便压后再提,这次采选是武贵妃向皇帝谏言,定于一个月后。”
莞尔有心讽刺两句可转念又觉得是闲操心,若徐月如真的有这雄心壮志,她都想助其一臂之力了,让她进宫与那武眉、萧贵妃好好斗恶争宠。
既然徐月如嫌弃这中郎将之妻的身份,想入宫做妃子,莞尔倒也不必再提醒霍炎武小心此人,于是她又转了话题,说道:“你可听说了突厥使臣的事?”
霍炎武正好喝了一口酒,闻言咳嗽了一声,说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也是来之前才得了消息,长卿同你说的?”
“他怎会同我说这事,我这次出来见了半夏。”
“也对,她那人好友遍布天下,定时从西北回来的货商带了消息。”
莞尔点点头,拎着酒壶晃来晃去,说道:“那些人想和咱们中原和平而居?”
“消息是这般传的,听闻突厥今年水草不旺,且天气比往年要冷的早,风不调雨不顺,明年的牛羊、马匹都养不壮如何南下征战。所以,言和于两方而言都是好事。”
言罢见莞尔面色哀戚,便知道她想起了王大人,便宽慰道:“国是大家,王大人肩上责任重大,他何尝不想两边安定,没有战争安居乐业。他坚守的事天下百姓的安定生活,我想,他定然是不悔的。”
莞尔“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将手上的书卷摆上去,她背对着霍炎武站立,将眼中的湿意眨了下去。她不想露出自己的脆弱,待情绪缓和后才转身说道:“此次突厥人过来,吐蕃绝对会派探子过来,若我寻到证据,证明当初弓月城那场血案,是突厥狗贼和萧家两父子是的局!父亲是被冤枉、那些亲卫也是无辜被杀!当时的场景我是亲眼看到的,那萧家人为了打压王家便勾结外贼陷害我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一口气说完,便静静的看着霍炎武,看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