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迟疑虽然被霍炎武掩下可莞尔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真实反应,他嘴上大义凌然,可心里依旧不希望这些事发生。
一来,萧家和霍家乃是姻亲,若是证据确凿,萧家一门受的惩罚有可能是灭门之罪,霍炎武嘴上说不在意家族之事,可紧急关头定然也不想家中遭此横祸。
二来,他应该是考虑到了两族安稳的大局,若突厥和中原再次开战,边境又会是生灵涂炭。
见他还在斟酌说辞,莞尔又开口道:“萧家迟早要为他们的利益熏心而付出代价,这次我暂且不动,可总有一日,他们要为我父亲和八百亲兵陪葬。霍二,我希望你能尽早脱身。”她说罢便缓缓的坐回案前。
霍炎武闻言沉默片刻,说道:“萧、武、王柳斗得不可开交,我倒是觉得以他们的做派,或许轮不到你上场,就会三败俱伤。而且,我前几日无意间听禁军一个小将说,武家也有人在暗地里查王大人在弓月城的那件案子,看样子也是在怀疑萧天霖那父子两,或者是神王府南府的裴家人和突厥、吐蕃有所勾连,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将火引到哪里。”
他说完,莞尔便盯着他看了许久,说道:“你是让我联合武家的人来查这案子?”
“不是联合,而是伺机而动,没人知道争端过后谁输谁赢,你语气去螳臂当车,不如退一步,黄雀在后。”他叹息道:“当然这般劝你也有我自己的目的,于私我并不希望萧家瞬间崩塌,可同样于私,我也不希望那些个萧家的激进分子,拖垮整个家族。再者于公而言,我也不希望再起战事。”
“好。”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才离开暗道,出来时竟是午后,没想到他们竟说了这么久。
她拐来拐去,绕了个大弯子才回到客栈,稍作休息便去了隔壁的酒坊用膳,半夏给了不少银钱足够她吃饱喝足。
肉丸、菜心肉汤、银丝卷、熏乳鸽,腹中空空,于是敞开怀点了不少,坐在靠里的一个位置。
正吃得津津有味,余光便看到进来三个人径直走到她旁侧的屏风后,错身而过之际莞尔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风尘仆仆,身上还背着包裹,便猜测是外地来客,他们面色凝重似乎有什么事,莞尔便竖起耳朵打算听一听。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抱怨道:“这可怎么办,那突厥使臣被杀若是传回北境,那些蛮族定会闹事,我在边境还压了不少货,这下又打起来,不都得扔了!整整八百贯的货,我,我又没那个胆子去取……”
“我比你还好了些,刚将一批绸缎卖过去,带回来的干货也出了大半,只是剩下那些却是不敢出手了,还真怕惹上那些官差被抓起来拷问。”
另一人好奇道:“那使臣刚从宫中回到驿站没多久便被人要了命,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那还用问,当然是吐蕃那边的细作,就打算借着机会挑拨我两族关系从中获利!”
“那可不一定,咱们中原想杀那些蛮子的人还少么?你们还记得年初之时弓月城的惨案没,好些人都说王大人是被冤枉的,可朝廷就是没再查,将王家和柳家发落一通。王大人虽是官员,可和江湖中人关系好得很,保不齐就是有人报仇呢!”
莞尔喝了一口茶水,瞥了那屏风一眼,起身离去。
走在街上,四处探听了一番,那突厥使臣被杀的消息已经四散开了。
幸好他们有先见之明,昨天一分开,半夏便启程去了洛城,这样的话,至少嫌疑降低了不少。
她松了口气,正好看到一家糕点铺子,新蒸出来的桂花糕香甜味从门帘后便散出来,裴长卿很喜欢这个点心,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走进去买了两斤,就当是感谢他刺下来的赏。
只是,刚走到客栈门口,便看到了傲霜。她一直盯着来往行人,看到她过来,脸色一暗便大步过来。
莞尔心中一紧,总觉得事情不妙,等她走到跟前时,便挂起笑容先一步出声道:“霜卫是在等我?”
“你以为呢!”
听她语气不善,莞尔也收敛了神情,淡声道:“我以为这三日时间还有大半,王爷不能出尔反尔,你在此出现,我自然以为是偶遇。”
傲霜眼神一冷,沉声道:“果然牙尖嘴利,如今街上都传遍了突厥人被杀的消息,而你一大早便不知去向,神神秘秘!那凶手不是你是谁!你既然依附于我神王府,就该知道分寸,怎可仗着王爷宠信便屡屡惹祸!上次洛州城私入库房的是你,现在又联合自己那些鸡鸣狗盗的朋友……”
“你给我住口!谁给你的权利辱我朋友!傲霜,你过来寻我根本就不是王爷授意,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不是那食言的人,三日时间未到,凭什么招我回府!”
傲霜瞪大了凤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莞尔,大约是想到不到她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好大的胆子!你……”
“我若是胆小如鼠,早就被你们神王府欺负死了!突厥人本就该死,我倒是想杀他,可是我还有自知之明,不想冒那个险。所以,没有证据便莫要在此训斥我,不然丢脸的是你们神王府!”
莞尔身条抽高,虽差了傲雪三四岁,但身量同她一般高,而她本就出自大家族,真强硬起来冷厉之气也不输傲霜,于是两人便在门口对峙,也幸好来往无人,没有注意到此处的剑拔弩张。
“本卫命你即刻回府!”
“狐假虎威,你也就敢欺我这个新手,我就是不回,你慢走不送!”
莞尔约过她往客栈走去,身后那傲雪厉声道:“唐晚,你欺人太甚!”言罢佩刀出鞘便朝她后背袭来。
这一招着实凌厉,莞尔虽然早有防备但还是被她划了一道,肩上刺痛很快便渗出血来,这些个亲卫果然各个厉害,阿雪这出刀的速度太快了……
可现在哪容得她多想,傲雪出刀虽没有朝她致命处下手,可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莞尔虽然和裴长卿练功,可基本的功夫根本就不及她,所以二十来招下来,头发被割了好几缕,整个人披头散发血迹斑斑很是狼狈。
她攥紧手指,看准机会在傲雪再攻来的一瞬间,将怀中的药粉朝她撒了出去。
“啊,什么东西!我,我的嗓子……”傲雪嗓子很快便哑的说不出声,更加恶狠狠地盯着她,却忌惮了几分,停下动作。
莞尔出了口恶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冷声道:“若是只会狗吠还不如做个哑巴!”
说罢便要走,傲雪却又朝她刺来,莞尔瞥了眼她的身后,便冷笑着立在原地。
就在那刀尖要刺到她身上时,“铛”的一声脆响,傲雪捂着手臂倒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挡在莞尔身前的裴长卿。
“王……王爷……”话未说完就被打断,裴长卿冷声道:“本王从未下令召回唐晚,你竟擅自做主前来拿人!傲雪,谁给你的胆子!”
傲雪当下便白了脸,“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听训。
她着实没想到裴长卿会出现在王府外,身侧也没有旁的护卫。
“王爷,属下咳咳咳……”
“回去寻陈伯拿药,再到刑堂领罚!若再有下次,本王定不轻饶!”
傲雪声音已经哑的不成声,只能点头应下,拿起刀转身离去。
莞尔冷眼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并不打算上前求情,反正她得罪的人也不少,不怕再多这一个,于是直到傲霜离开后,才捡起地上的东西向裴长卿行礼,“属下,多谢王爷搭救。”
“带路。”
“带什么……路?”
裴长卿眉心一皱便冷声道:“难不成这几日你都睡在街上?”
“玄字五号。”
裴长卿闻言便朝客栈内走去。
真要去?
莞尔蹙眉盯着他的背影,奇怪他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偏僻冷清的地方,是专门来寻她的?
而且,眼下还要破例屈尊降贵的去她住的客栈走一遭?
有来客栈只是寻常的客栈,在整个京城行内的风评并不好,伙计散漫、茶水不供、位置偏僻……毛病不少,可因为价格低廉倒是也有人住,客栈内的摆设也都极其简陋。
这是半夏有意为之,就是不希望有人将此处同她的产业联系在一起。
她见裴长卿毫无顾忌的大步朝客栈内走去,便提步跟上,仔细看了看周围也没见有王府护卫人跟着,便越加奇怪,这裴长卿今日莫不是撞了邪?
就这般亦步亦趋的跟在裴长卿身后进了玄字五号的屋内,莞尔便杵在了门口。
“方才那力吞山河的气焰都去哪儿了?”
莞尔见他张口便奚落自己,撇了撇嘴,敷衍道:“王爷比山河要雄壮多了,属下脾胃虚寒,吞不下也克化不了。”
裴长卿失笑正打算说话,抬头看她还是那副狼狈模样,便又冷了脸,莞尔以为自己说的话得罪了她,便缩了肩朝后退了一小步。
谁知他只是说:“一身邋遢,去将身上的伤都收拾了。”
“哦。”她倒是没想到裴长卿竟说了这么一句,愣了愣便从一旁的案上拿了包裹,绕到屏风后上药,最后换上半夏给的新衣。
待她穿戴好,又将七长八短的头发都拢的服帖出来后,便看到裴长卿正在吃油纸包力碎掉的桂花糕。
她眼睛瞪圆,捏着领口的手都忘了松开,喃喃道:“王爷若想吃,属下可以去买,那点心铺就在街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