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蹙眉看着九霄离开的方向,重重吐了一口浊气转身去了药堂,现在也只有这个地方能令人心境平和。
那幽冥旧部七十八已经缓过那半口气,还能下地走动,九霄来看了一眼,人便被移到了大理寺,陈伯让药童每隔几个时辰便去看看。
官府对这些杀手一向不会手下留情,七十八过去也就是为这案子充当一个证人,当然那些证词也不见得会被采纳,只是有些事,探案时可以借鉴一二。
所以,他过去后只要不死便可,官府也不会尽心救他性命。
到了药堂后,她便到后头晾晒药草的地方和药童一起将那些新到的药材都收拾到药房内。
她正在分辨两根相似的药草,身后有脚步声,她以为是药童,便说笑道:“人有相似品性却各不相同,这药材也是,你看这当归和知母,一个补血气一个清热解毒,效用不同,长得却有七八分像,若是看不仔细便能混淆,若是分不清入了药定会酿成大祸!”
言罢还捏起两块很像的根打算給那人看,一回头便看到裴长卿立在一旁正端详着筛子里的苍术根,淡声道:“苍术与白术也极为相似,分的清么?”
莞尔将手中的东西扔回筐内,蹙眉盯着裴长卿的手指,待他侧头看过来,才对上他的眼睛。
这人是不是话里有话?
术……是不是在指代权术?阴谋?亦或是说她心术不正?
她将裴长卿的话思量再三,回道:“陈伯也用此药考过我许多次,只是属下学的还算扎实,能分的出他们之间的区别。这其实与识人一样的道理,人心不轨便会流于表象,人自然也越长越不同,擦亮眼睛便能看的清楚。”
裴长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那你在本王身上看到了什么?内心险恶还是阴险狠毒?”
莞尔一听当下便想赞同,可转念琢磨了一会儿又忍下来,这个时候得罪他做什么,争执半天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说道:“王爷丰神俊朗是一等一的皮相,属下还从未见过谁能越过您去!您少年成名,短短几年便立下赫赫战功,自然是位盖世英雄!”
莞尔说话字正腔圆,冷不丁看去还有几分真诚,裴长卿盯着她的眼帘看了几眼,越过她走到另一侧的胡床上坐着。
他在问了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话之后便没有接着莞尔的话再往下说,莞尔实在不知他的意图,等了等见他一直闭着嘴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不再侯着转身又去晾晒其他的药材。
裴长卿也不知中了邪,竟颇有几分闲工夫的看莞尔摆弄那些药材。
莞尔先前倒也没在意,可他这么一尊大佛总是蹲在旁侧监视她干活也着实不舒服,于是走上前说道:“王爷是否有事吩咐唐晚?”
裴长卿抬头看她,微眯了眼说道:“你不想借此机会重击萧家?”
“似乎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萧家牵扯其中,属下也不想因为私仇就让神王府与萧家不睦,眼下王柳两家相继倒台,于我而言已是大快人心的事,他们当初为了自保,便将我父亲和百位亲兵舍弃,他们不配被守护!我早知道这种人家难成气候,果然,自取灭亡。”
“本王在问你萧家,你却在说王家。难道,密谋诛杀你父兄的萧家父子还没有王柳两家的亲族可恨?”
莞尔错开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何尝不恨,可是霍家的老夫人和霍二若是被牵连获罪她定然万分自责。
霍老夫人当年对祖母还有父亲都有接济之恩,她女儿嫁入萧家,是长房长媳,一旦萧家犯了叛国这样的重罪,长媳不是被砍头便是流放,霍老夫人已是八十高龄,身子又不好,霍炎武那日还说她老人家也就三五个月的寿命,这样的她如何承受得住打击。若此时出事,定然就会要了她的命!
莞尔着实不忍,再加上霍二作为旁亲,怕是在仕途上也不会再有机遇。
经历两次濒临死亡的心境后,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已经不像原先那样沉重而毫无理智。
她更多的想到了那些活着的人,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思索自己活下来的责任,难道只是为了报仇不顾他人死活么?
所以,当裴长卿再度问起这个问题时,她的答案也不像原先那般坚定。淡声道:“我恨那些人,可也不能枉顾他人性命,王柳两家树倒猢狲散,已没有多少势力,即便倒台也不会牵连太多人。可萧家如日中天,先不说能不能一击即中,即便王爷手眼通天将萧家打压下去,可您确定真能将之摧毁么?那些依附于萧家的人要如何生活?难道也像我这样寄人……”她说到此处见裴长卿眼神发冷便立马换了说辞,说道:“他们能有我这般幸运进入神王府被人庇佑吗?”
莞尔说罢便瞥了裴长卿一眼,见他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便住了嘴不再说话。
“本王还以为你因父亲的仇恨心性坚定,没想到如今还能顾念旧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大发善心。”
莞尔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虽有仇怨,可也不是见人就杀,人命有多可贵这我比谁都清楚,所以不想因为仇恨妄造杀孽,该死的该败的他们终究都逃不过去,属下只需顺势而为便能看着他们受到惩戒,根本不必费心算计。”
裴长卿听罢用舌尖抵了抵腮帮子,抬起莞尔下巴,说道:“那……先前你与本王说的事也打算反悔?如此也好,那此案后续之事想必你也无暇顾及,即日起,你便做你自己的事,不必再过问案件结果。”
先前指派这案子时,莞尔便以萧家获罪作为交易木匣钥匙的筹码,现在转而说这些大道理,前后不符还矫情的很,确实是出尔反尔的做派。
只是话已出口没了转圜的余地,若是搁在别处她或许也会觉得理亏,想法子自圆其说,可她知道裴长卿其实根本不会在乎她的这些心绪波动,他所关心的只有朱雀留下的那把钥匙,于是避开质问,只说那木匣,“先前承诺王爷打开木匣,属下自然还是能做到,只是木匣的钥匙眼下并不在属下身上。”
裴长卿听罢倒也不气,只是轻飘飘的说道:“唐晚,你又想跟本王耍手段。”
莞尔顿住脚步并不辩解,从善如流道:“王爷,木匣的钥匙属下随时能找出来,只是打开后还请允许属下继续跟着案子,直到最后的判决结束,毕竟柳家当初在诬陷我父名声时没少出力,属下想亲眼看着他们受到惩治。”
“哦?你既然如此大度宽容,为何不替他们想想,王将军和亲兵在边境叛国已成定局,如此大罪定会牵连亲族,王家和柳家剩下那些人又什么都没做,自然得想法子自救,依照你方才的想法,这种做法也无甚不妥之处。萧家你都能放他们一马,柳家又为何咬着不放?”
莞尔眉心动了动,依旧沉着的应对裴长卿的质疑,她猜测这人不依不饶的追问,是不是在怀疑她私底下和萧家什么人联手?
于是斟酌的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当初柳家收集到的那些诬陷我父亲贪污受贿、侵占土地、欺男霸女……的证据全都是凭空捏造!可他们递到大理寺时,上头的人证物证样样俱全。半夏说过,弓月城一案后,萧家派八百里加急将我父亲之事送到京城,只用了三日两夜。而圣上得到消息,并立案审查我父的案子时,柳家伙同皇后迅速的将证据都递了上去。”
“柳家经营四海会馆,本就擅长收集情报。”
她朝前挪了一步,抬头看着裴长卿,沉声道:“王爷,肃州和弓月城离京城都不近,可他们拿出来的证据,全都是从当地那些百姓小吏那里走访来的。那张请愿书少说也得五六十人签字画押,少说也得消耗一两日,再加上来回路程,怎么说也得七八日。可他们却在在八百里加急还未传回京师时便得了这血书!案子一出他们就拿出证据,通过大义灭亲换取圣上的从轻发落!”
裴长卿垂眼看着莞尔,没有接话。可她知道这人定是听懂了,所以用力的捶了下胸口,痛声道:“唯一的解释是,这些证据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旦我父亲出事,他们就会落井下石将他舍弃!王爷,很多时候比起敌人陷害,信任之人的背叛更让人恨!”
裴长卿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攥紧,他定定的看了她几眼,沉声道:“崔广裕一案,确实失了策,唐晚,本王并非有意。”
他这是……
莞尔愣怔间,裴长卿已起身朝外走去,徒留她蹙眉深思,分辨这人话里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