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话不多，时常木着脸盯着床脚的木架，或许是对莞尔的救治有几分感激之心，所以有时她若是询问，倒也会说几句。
她问起了黄泉的事，七十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黄泉护法一年前便离开幽冥，不知去向，阎罗在时还曾派人四处寻他，可那一日总舵被血洗，归顺者勉强留名，其他人都被诛杀。我们趁乱从断崖逃遁，才留下性命，自此黄泉的事也无人过问，我们并不知道他在何处。”
莞尔点点头，又问顾敏和那胡姬。
七十八只说顾敏是马面的一个熟人，说起胡姬时却迟疑了，莞尔奇怪，便说道：“我们进去是胡姬正打算杀你灭口，所以，她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杀我灭口？看来她的主子是怕我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你们不必多想，那女子叫花娘不是幽冥的人，我一月前曾领命刺杀一个商贾时，在四海汇馆见过她，那时她正在招待安国公的公子，孙书城。”
一月前，南府丧礼上她与孙书城有过一次交道。
这人……和此案会有关系？应该是巧合吧，男人出入烟花之地也不稀奇，不能因为这巧合之处，便又牵扯一人进来……不能将这谜团越滚越大。
案子有关的事他都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九霄他们也在收网，整理各处情报。
两日后清晨，莞尔穿戴好护卫服去了书房，九霄他们都已跪坐在书案前的木榻上，而主位的裴长卿正在翻阅整理好的各路消息。
待傲风和傲云也进来后，九霄便禀报现在追查到的消息：“从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来看，突厥使者被杀，有三批凶手参与其中，其一混入突厥人中的现幽冥杀手，其二马面领的幽冥旧部，其三埋伏暗处的江湖杀手。现都亭驿禁足之人，也追查清楚，驿站仆从被人冒名顶替，护卫中玄卫队队长家中之人被掳受人威胁，曾在换岗时给凶手提供机会进入后仓库，因为事关重大，事后自缢于家中。”
裴长卿听罢，说道：“那队长私下里与何人有关联。”
“萧家一个庶子。”
莞尔闻言便抬起头，九霄面色如常，裴长卿则嘴角轻钩挂着一抹讽刺，看样子是对萧家起了疑心。
他放下那叠情报，又问道：“那几个吐蕃人眼下如何了？”
“拒不承认和此次的案子有关，一口咬定是胡大川杀了人，还说先前看到了突厥使者进入胡大川的屋子，密谈许久。”
“看来这些人是打算将罪责互相推卸，牵扯许多人进来，叫咱们无从下手。”
九霄哼笑，说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都想为自己开脱，便会诋毁别人，这些证据虽杂乱，可是一旦捋顺了便是他们每个人的漏洞，七十八的话讲天地盟余党、马面、幽冥杀手都扯出来，顾敏、胡姬指正胡大川和幽冥杀手，吐蕃人又说突厥内鬼，将他们的信息都梳理清楚后，我们现在的线索便是顺藤摸瓜，抓捕幽冥、探查天地盟、再细查吐蕃人的行踪。”
“查的如何？”
“吐蕃人曾在四海会馆的阁楼与萧家庶子会面私谈近两个时辰，天地盟余党也曾在那一带逗留。”
裴长卿皱眉道：“四海会馆……那不是柳家产业？”
九霄点点头，“现在追踪的好几个人最后都落脚在四海会馆附近，看来这一次柳家是要毁了。”
莞尔心中一松，看来霍二应该不会受什么牵连，霍老夫人也能安安生生的过些舒心日子，可转而心中又觉得分外可惜，这一次萧家又躲了过去，私下会面虽然可以做些文章，可也无法证明他们与吐蕃人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
柳家……
柳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薄弱，若再经此一役，定然会被连根拔起，四海会馆苦心经营七八十年，将各路官员拢在此处，积累了不少隐秘消息。
他们抓着这些把柄为生，却也得罪了不少大人物……
柳家的人也没什么正经人物，先前和王家绑在一条船上的倒是风光无限，谁都不放在眼里。待王家落败时又能及早抽身保住了多半势力。
其实今日也是她头一回知道大名鼎鼎的四海会馆竟是柳家产业，这家会馆算不上青楼，里头的女子也都是各处寻来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个绝色，只卖艺不卖身。
时间一久，到此处喝酒住宿的人也知道规矩，不再提这些下流的的要求。
四海会馆的消息流通最快，只要入大堂喝茶的功夫，就能听到不轻不重的说话声，天南海北的人在这里汇聚，讨论着最新的各路消息。所以很多时候人们都是在这里打探消息，而不是寻花问柳。
神王府已将案子相关之人都查了清楚，莞尔听完大概也能推测出最后的结果，看来萧家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大动荡，而柳家和四海会馆怕是要被连根拔了。
从书房出来莞尔就同九霄说起此事，“眼下这些证据都汇集到四海会馆，案子也要了结了。”
“嗯，萧家谨慎非常，那庶子虽然和案子中的一些人有勾连，可是并没有确凿证据显示他与那几人就密谋了某些事，反倒是柳家四海会馆内藏污纳垢，私藏凶犯已经触及圣上逆鳞，幽冥新任的首领或许就是柳家人，先前护国寺外的刺杀也有可能是王柳二族为报私仇密谋的。”
莞尔心中对王柳两家最后关头的无情无义痛恨非常，一心希望他们树倒猢狲散，尝一尝那聊到穷困的滋味。现在他们眼看着就要遭罪，心里竟升起不忍，她想到了父亲，他一直很重视家族，此番王柳家若是因为这案子获罪……他是不是会怪她。
旁侧九霄一向看不惯这些大家族，眼看案子渐渐明朗，便讽刺道：“一山尚且不容二虎，怎能容得下三家势力分权。王柳两家仗着皇后的地位一再兴风作浪，让圣上忌惮戒备，眼下稍微一道风浪便会让他们一败涂地。”
莞尔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她又觉得奇怪，说道：“突厥使者被刺一事，牵连甚广，咱们前几日查案并没有发现柳家的痕迹，可是查到后来，那些线索忽然就涌到了四海会馆，虽然案子是有了着落，可我总觉得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
九霄闻言看了她一眼，神情也没有惊讶，平淡道：“刀尖上走路，哪能一直侥幸，柳家利用四海会馆抓了多少官员的把柄，这些事都不能放在明面上，他们便肆无忌惮，殊不知早有人恨他们入骨。”
随后，他看着莞尔意有所指道：“有些事并不是自以为隐秘便无人知晓，很多时候，怕是已经被人看在眼里。”
见莞尔谨慎的抬头看他，又说道：“诸如柳家的四海会馆，在他们权利鼎盛时，无人敢与之抗衡，所以无奈之下便被他们要挟，可他们分明已经势微却不知收敛，还使用旧手段，想获得好处，真是异想天开。”
莞尔不知他这是含沙射影的想说什么，是不是知道半夏在悄悄的给祖母迁坟，便斟酌道：“以神王府只能的本事，只要有迹可循便能查到源头，四海会馆又如何，他们藏的那些隐蔽事，不消两日便能查的清清楚楚。”
九霄侧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问，朝前走去。
莞尔跟在后头，又问道：“案子何时收网？”
“很快。”
九霄没有多话，抬手拍了拍莞尔的肩转身离去。可他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还是让莞尔心中有些慌。
心中有鬼，莞尔不得不将迁坟一事前前后后都细想了一遍。
半夏是以铺子里的急事南下洛州，霍炎武则是拜托了以前在江湖走动时熟悉又可靠的朋友前去相助，这两她方势力联手应该可以成功。都过了这么久想必朝廷也不会一直盯着凤泉山庄不放，唯一可能留心那里动静的就是裴长卿和朱雀他们。
只要避开这些人，祖母久能安安生生的迁到一处清净地，待他日父亲和亲兵的尸身寻到，再将他们都都葬在一处，这样黄泉路也不会太孤单。
再说她和霍炎武私下见面一事，也是避开所有眼线走着地下通道，按理也没人知道，裴长卿他们应该不会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