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想通其中症结，便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九霄说道：“我等本就是杀手自然不怕死，可也不能被人平白利用，幽冥易主那些人一路追杀我们到京城，霄护卫，诛杀幽冥首领的人……是你们朝廷的人！”
九霄没有追问那朝廷人是谁，而是回到方才的话题，问道：“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你们是被利用？”
那人攥着被子骨节发白，片刻后说道：“突厥人中混杂着他们那边的人，我与马面埋伏在仓库，待那些人动手，混战之中便将混在其中的人诛杀！只是，打斗途中竟又有人出现，我与马面分散撤离，我被顾敏救起。”
莞尔仔细思索着当时场景，这显然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这也证明她起先的推测不错，凶手已经埋伏在突厥人中，等待时机将同行的突厥人斩杀，可很快被马面他们伏击，接下来另一批人出现，不但诛杀马面他们还杀了突厥人、以及那些幽冥细作。
“你可知最后出来的人是何方势力？”
七十八皱眉思索，“我觉得他们的身手像极了江湖之人，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轻功步伐，脚踩八卦，那是天地盟杜凌峰的绝技，可他们早就被杀，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此话一出，莞尔也惊了一下，侧头看向九霄，两人同样困惑，怎么又牵扯出天地盟的人！
正如七十八所说，天地盟盟主全家被杀，部众一夜之间四散无踪迹，这次伏击刺杀突厥人，难道是受盟主所托给父亲报仇？
陈伯过来让他们离开，说七十八失血过多，必须得静养一两日才能恢复元气，到时候再过来询问，否则太过耗力，怕他命不久矣。
莞尔和九霄出了药堂，二人都陷入沉默，他们在院内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后，梳理从那杀手口中得到的诸多信息。
莞尔说道：“霄卫觉得此人的话有几分真。”
“十之七八，傲风将刑部的一位老仵作请来又重新查验了尸身。那些刀痕显示的信息与七十八说的一致，先前我还奇怪，为何除了马面那贯穿心肺的一招外，那些人身上还有其他深浅不一的伤口，现在看来他们是三批人马混战之后的结果。”
莞尔点点头，“若他说的为真，那么还会牵扯到杜盟主和我父亲……”
“旧案重提，不是好事，若这场刺杀最后演变成江湖之人为叛臣报仇，圣上定然会大怒，对王柳两家又生不满。”
九霄这么一说，莞尔便想到了萧家那两父子，咬牙道：“是不是他们怕突厥人来京抖搂出当年的丑事，借机威胁他们，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人杀个干净，最后再推到我父亲和杜盟主身上，他们都是亡人，无法给自己申辩，自然就由着他们胡编乱造。”
九霄待她说完，叩了叩书案，说道：“你说的这些未尝不可能，当时突厥人进宫后朝见圣上，出来时是被萧将军和礼部侍郎二人送出来的。”
礼部侍郎方大人因为其女换嫁的事名声一落千丈，被朝中官员排挤，辞官归家，现在上来的人就是萧天霖的侄儿。
“好啊，绕来绕去竟是这家子暗地里捣鬼，霄卫，既然他们有勾结，那么是不是也能怀疑，这萧家还私下里会面了吐蕃人，有没有可能，他们互为利用各取所需，联手谋了那些突厥人的命。”
“嗯，此事倒是可以按照你的猜测继续去查，虽不知萧家有何退路，可这般追查也能让他们收敛。”
莞尔一听能对付萧家之人，精神头忽然就足了，心中盘算着如何能一举将其击垮。
她甚至想过，将这个消息放给武家人。
只是，她又想到了霍炎武，若萧家垮台，作为姻亲的霍氏一门便会受到冲击。霍炎武还未站稳脚跟，霍老夫人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若娘家事发她能撑得住么……
想到此处她竟犹豫起来，方才升腾起的一股子气焰也缓缓消散。
九霄在对面看的真切，见她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激动最后化为迟疑，于是说道：“萧家倒台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安息？
父亲当初只希望她远走他乡远离纷争，可她现在深陷其中，眼看着这些人争权夺利。
她缓缓起身，闭着眼呼出一口浊气，烦躁的来回走了两步后，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朝中三家鼎力，王柳两家已然势弱，若是萧家再这么倒台，岂不是武氏一门独大，于朝廷来说也无益处，定会引起动荡不安。”
九霄皱眉，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借此时机打击萧家？”
“一切以案情为准，若萧家真将自己摘的干净，我倒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待他们分开，九霄将这些话告诉裴长卿，不解道：“她竟这般能沉得住气，是不是对先前的事还心存芥蒂，所以不打算……”
“不打算借咱们的手对付萧家？”
裴长卿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放在书案上，说道：“若不是心有挂念，她才不会错失这大好时机，定会不遗余力的利用王府势力。她之所以迟疑压制，不过是因为霍二的外祖家姓萧，她怕萧家因通敌叛国罪株连九族，霍二会被牵连，所以才说出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萧家经营多年，既然敢动手杀死威胁他的突厥人，便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怕是查不到什么有分量的证据。”
可裴长卿却冷声道：“查，只要他做了，就会留下把柄，把傲风、傲云都调来追查此案，本王要让萧家重重的摔个跟头，就连上一次本王中毒的事一同与他们清算。”
九霄愕然的抬头看了裴长卿一眼，随后又迅速低头领命，他清楚的感受到裴长卿身上散发的寒气。
他竟因为莞尔维护霍二生了这么大气……
走出书房，九霄看着垂手立在树下的莞尔，一时间百感交集，他略微苦涩的笑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笑容落在莞尔的眼里，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依旧那般宽容，她行了一礼，看了眼书房方向，说道：“霄卫，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九霄轻笑，说道：“沿着七十八所说的线索追查，顾敏、胡姬也要细查，看他们和幽冥旧部有何关联，追查马面的行踪。还有你说的吐蕃人，他们从吐蕃一出来到京中这一路的踪迹也会一一排查，很快便会有结果。”
“那萧家？”
“狡兔三窟，萧家势力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一次或许只能掀开冰山一角。”
莞尔心中一松，可很快又露出纠结的神情，兀自挣扎了一番，淡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他们野心在，日后便还有机会与他们较量，那时候便没有任何事能阻碍我了……”
她声音逐渐放轻，最后只剩下一脸的决绝。
九霄移开视线，他知道王爷的手段，言出必行，这一次萧家怕是很难撇清，那时候莞尔会不会觉得他又在欺骗她呢……
莞尔思索片刻后一回头恰好看到九霄面上的迷蒙之气一闪而过，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有些青色，便说道：“案子眼下已趋于明朗之态，线索都已浮出水面，只需顺着追查，定然能揭开迷局，霄卫不必这般忧思，要多加休息才是。”
她现在虽然对九霄戒备了些，但对他也并无那么深的怨念，只是希望恭敬的与这里的人保持距离，以免受伤，所以现在的关心也是真切的。
接下来追查线索的琐碎事，都是玄青和府中的各处沿线前去追踪收集，莞尔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又开始待在药堂琢磨那些药草，她近来看得多了，也入了些门道，觉得这些东西实在有趣，竟舍不得搁下。
七十八总算可以坚持坐两个时辰了，药童还搀着他走了走，莞尔自己配了药给他，便坐在榻上与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