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教我们做化妆品,不管自己再累再忙,都坚持自己做最后一步,就是不想让我们接触到核心技术。”
江意许汗颜:原来她做的那么明显的吗……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
“但是这次,你却把染布的技巧全部告诉我们了,事无巨细的,生怕我们不明白。你……要走了吧。”
女孩的眼神纯真而透亮,像是清晨里一颗坠在叶尖摇摇晃晃的露珠,颤颤巍巍,要坠不坠,让人忍不住心情怜惜,因为知道若是露珠坠下,那么等待它的,只有破碎和毁灭。
江意许不忍心看她破碎。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真是傻孩子。”江意许摸了摸晓敏的头,满手的肉油全蹭她头上了。晓敏强忍着挥开江意许手的冲动,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晓敏紧抿着嘴,表情没有之前那么固执了,但是说出的话还是很让人头疼,却让人无法讨厌。
“我知道你们从悬崖上面而来,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回去。”
晓敏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们离开了,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也带走,我……我想出去看看。”
江意许没有说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晓敏的头发:
“走吧,回家去。”
…… ……
走?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腥风血雨的朝廷,回到那个处处是阴谋处处是诡计的文铭宫?
江意许问自己,更想问文璟。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崖底村住了有四个多月了。祈安长大了,已经可以吃米糊糊了。小鸟仔也恢复了不少,上次她还看到小鸟仔变回了巨鸟,足足坚持了两个时辰才变成她熟悉的小鸟模样。郑伯虽然在这里生活得悠然自得,但是江意许知道,郑伯还是想他的家乡了。
郑伯无数次地跟江意许提起他的家乡,说那里有很多神鸟,但是只有他一个主人。神鸟之间还会为了他这个主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这次是因为小鸟仔没出来见过世面,郑伯才带小鸟仔出来的,却也没想到,这一出来竟是出来了这么久。
“唉。那些神鸟们肯定想我了,也不知道他们自己能不能找到东西吃啊。”
虽然郑伯这番话里满是漏洞,(神鸟会为了你这么个糟老头争风吃醋?还有神鸟会找不到东西吃也是笑死人了吧!)但是江意许知道,郑伯是真的想家了。
这里再好,也没有家里好啊。
而最重要的,还是文璟了。
当初文璟说自己恢复需要半年左右,如今四个月过去了,他已是恢复了一大半了。这还要归功于崖底村的静谧安宁,归功于这四个月以来的不问世事。但是时间越长,江意许就发现文璟越发急躁不安起来。到了夜里,以前安静睡觉的文璟居然会做噩梦了,嘴里呢喃着很多人的名字,有江意许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但是她知道,那都是文璟的心腹。
文璟这棵大树倒了,而依赖着他而生存,为他助势的藤蔓们,也会陷入危险之中。特别是和文璟最亲近的人,刑留、秦欢他们,现在是生是死,还是未知数。
当初离开,是迫不得已;后来留守,也是别无选择。现在文璟的伤终于快好了,他又怎么安的下心来继续在这里享受宁静生活呢。那夜复一夜的噩梦难眠,都在向江意许展示着文璟的不安。
而文璟为什么不离开,江意许心里也清楚。
无非,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罢了。
江意许望向窗外,月光舒朗,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一晚,那个阴冷的水牢。
——“我们可以带着儿子,就我们三个人,我们去一个像青州那样的地方,就是那种民风淳朴,与世无争的地方。我们在山前造房子,做……三间房吧,一间儿子睡,一间我们睡,还有一间……我们吵架的时候用。哈哈哈,我还是希望我们不要吵架比较好。然后呢,门前再种上两颗树,最好是种水果的,那样秋天还有新鲜水果可以吃。树前面呢,挖一块菜地,里面种上好多好多蔬菜,然后你再上山去打猎,这样我们就荤素齐全啦,齐活!然后呢,然后……我最向往那样的生活,就是白天你去打猎,我收拾房子照顾儿子做饭弄菜,太阳落山了你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就一起吃饭,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幸福啊……”
——“我想了很久,文璟,你不是让我来给儿子取小名吗,我觉得就叫祈安吧,文祈安,祈福平安,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文璟,我后悔了,我真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这么危险这么恐怖,害得你都变得不像你了……文璟,我好害怕,好害怕有那么一天,你会变得让我不敢去认……文璟,走吧,我们不要去争了,平平安安的,多好啊……”
……
她说想要文璟打猎她做饭的生活,文璟就真的去打猎,就算山上根本就猎不到什么动物,文璟还在每天坚持去。
她说给孩子取小名叫祈安,文璟就果真取了这个小名。就算那时候是她生死未卜,就算那时候文璟自己也是身负重伤。
她说不想要文璟走这条路了,文璟就当真不走。任由满怀的抱负不能实现,窝在这悬崖下的村子里画衣服的图纸;任由满心的担忧折磨自己,只能在午夜梦回,轻声地对那些人唤上一句抱歉。
念及此处,江意许鼻头直发酸。她以为自己帮助文璟,会是如虎添翼。她以为自己能够站在文璟身边,给他最强的力量。但是没想到,她还是拖累了他。因为她的一己之私,因为她的胆小害怕。
江意许甚至不敢想,文璟现在该有多煎熬。
当初在水牢说出那番话,是以为已经不能挽回了,她肯定要命丧于水牢了,所以才毫无顾忌,颠三倒四地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她逃避的借口,成了文璟的枷锁。
而四月前选择纵身一跃,将自己性命与文璟性命相连,也是因为割舍不下的情意,无法忽视的爱恋,没想过后果,或者可以说,不愿去承担后果。能够遇到郑伯,坐上神鸟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而能够来到崖底村,和崖底村淳朴的村民们交上朋友,还实现了自己的价值,更是极大的幸运。
江意许突然觉得,一切都够了。她已经躲避得够长的了,是时候勇敢一点,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而实际上,江意许早就做出了选择,她把染布技术倾囊相授,就是想着送崖底村一个最后的礼物,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还是在晓敏的追问下才想明白。
勇敢一点吧,纵然前路漫漫,道途曲折,但只要身边有人并肩前行,好像,也不是那么恐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