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从崔姚老爷子的院子里出来时,柳依依借以护身为由,顺出来一柄短刀。
那柄黑金短刀刀鞘上鎏金刻画着蝶翼似的花纹,因其锋利与精致,深得柳依依欢心。
“可惜我没学过刀剑之术。”柳依依摆弄着手里短刀,任它寒芒刺眼,姑娘却一心只盯着鲛人瞧,彼时鲛人正在宣纸上边挥洒墨迹,半低眼凝神极其认真的模样,叫柳依依心生好奇,凑过去瞧:“你这画的是什么——”
问询的调子戛然而止,转而化作姑娘惊呼声音。
黑金短刀伴着惊呼声一同摔落在地上,追随而去的是点点殷红,洒落在地,似暮冬时节的落梅花。
鲛人绷紧心上弦,拉过柳依依的手一瞧,瞧见白皙手腕有一道伤口突兀的横亘在上边,血还在往伤口外流淌,他连忙撕下衣衫一角将伤处裹上。
“不妨事。”柳依依却不以为意,比起伤口她更关心的是宣纸上青墨拼凑而成的温婉眉眼,“你画的是谁?”
鲛人听到了声音,可是没作回答,就连个眼神都没给。
柳依依的任性是鲛人宠出来的,而且惯的不止是一天半天了,听不得人忤逆,乍见鲛人这沉默样子,又联想到中秋夜里表白被拒,怒从心中起,手掌高高扬了起来。
摆出了气势汹汹要打人的架势,末了末了还是没舍得下手。柳依依扯扯鲛人衣袖,声调轻似蚊子鸣叫声音,饶是鲛人这种天生耳聪的种族听来也是颇废功夫,他听得柳依依道:“有时候很希望你会说话,这样我就能问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家中是否有了妻儿?但是有时候我又很不希望你会说话,怕你嘴欠说了那些我不爱听的东西。”
柳依依戳戳鲛人心口,一字一顿质问道:“你且说说,你这里边装的是哪个姑娘?要不是我,我就把你们都毒死。”
鲛人面瘫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宽厚的手掌揉在柳依依脑袋上,被柳依依一巴掌拍开:“我让你笑了么,严肃点儿!”
鲛人闻言便摆出来一张冰块似的面瘫脸,柳依依看完只觉得更糟心了,忍了好半天才忍住没一巴掌糊在鲛人脸上:“我出去走走散心,你不许跟上来。”
话一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徒留下鲛人一个愣愣站在原地。
拧着性子往前走了一段,柳依依回头瞅见鲛人真没跟上来,气得跺了跺脚,折下路边撕以泄愤:“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柳依依气在头上光顾着口里咒骂,眼珠子没注意到花丛中间有道阴影蜿蜒而来。
等她注意到情况不对时,那条影子已经攀附在她手边的花枝上,昂扬着整个上半身,一边吐着蛇信子一边用金色的眼瞳将柳依依死死盯住。长虫身上的纹理是柳依依前所未见的深红色,如同伤口处渗透血丝似的,身体两侧有类似麟爪的东西。
它在花枝头左右摇摆,蓄势待发。
柳依依乍惊是因为长虫出现得太过突兀,实际上以她药人的体质,根本不用畏惧任何毒物。
柳依依啧了一声,取出身上随身携带的短刀,刀刃指向长虫的脑袋,长虫嘶嘶叫唤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袭来,柳依依躲闪不及,被它咬住了手腕。
也不过是刹那之间,她便掐住毒蛇脑袋将它摔在地上,一脚踩住蛇身蹂躏。
毒蛇在她脚底拼死挣扎,过了一会儿就不动弹了。柳依依以为它挂了,微微抬起脚,谁料看起来已经死透了的毒蛇竟然还能动弹,飞一般溜得没影了。
柳依依心中纳闷,便追着毒蛇消失的方向小跑过去。
“柳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温婉声音伴着轻风吹进耳朵里,柳依依转眼便瞧见江黎坐在花间小亭,面前备了茶酒与糕点。柳依依微微笑:“我在追一条长虫,没追着。江夫人您在这儿等人么?”
“不是等人,”江黎摇头,“等一轮明月。”
“柳姑娘有空过来小酌一杯么?”
柳依依当然是乐意的,这几日来住在山庄里,整日只有鲛人与之相伴,颇多无趣。
“方才听姑娘说你在追一尾长蛇?”江黎夫人斟满酒递过来。
柳依依点头,又将自己瞧见的长虫特别之处细细说与江黎听了,期间着重强调了长虫的死而复生,江黎听罢,半低了眸子:“没想到世上真有这么一种蛇,以前听人说起我还将信将疑,如今倒是信了。”
柳依依没听清楚:“江夫人你说什么?”
江夫人笑笑道:“姑娘你方才碰到的蛇应该是红螅,这种蛇据说生有九条命,而起是藏剑山庄镇庄之兽呢。”
柳依依撇撇嘴:“镇庄之兽?”
“许多年前先辈们认为宅子里供养灵物能保家业千秋万代,故而兴起了豢养珍奇异兽镇邪之风。”江黎解释道,“江湖上如今数得上名号的名门望族多半都还供奉着这些镇宅异兽,譬如我们江家的金鳞鲤,姑苏慕家的寒蟾,俞家的百足猊,以及林家的,鲛人。”
江黎凝眸看着柳依依:“是这个名儿吧?”
“夫人怎么看出来的?”柳依依郁闷的抿了口酒。
“家中曾有门客留下异兽图鉴,其中就有鲛人的描绘。”江黎眨眨眼睛,“更何况那日落雨之时,我瞅见了你那随从颈项上若隐若现的鳞甲。”
“世间想要鲛人的歹人数不胜数,柳姑娘你带着自家随从行走江湖,千万要记得步步谨慎。”
江黎半撑着下巴,瞅着柳依依的皮面几不可闻的叹息着:“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这些敢于行走江湖的侠士,我年少时候也揣着行侠仗义的美梦,可惜家族子息不盛,只能由我来挑起江氏担子。”
“我不是离家出走行走江湖的,”柳依依苦笑道,“只是因故流落在外,不能回家。”
江黎眸中有诧异一闪而逝:“那姑娘你如今打算回家么?”
柳依依点点头:“过几日老爷子大寿,我也该回去了,正好凑个双喜临门,讨得老爷子欢喜。”
“真好。”江黎如是道。
说话功夫,满月已上柳梢头,皎白月盘镶嵌在天空浩瀚里,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一副,但此时此刻江黎看来,却有些惆怅:“我有个长辈,少小时候便以行走江湖为由而离家出走,自此了无音讯。我每次中秋时候去他们家中做客,总听得她兄长叹人缺月圆,唉可怜他们盼过多少轮月圆,最终盼来的却是天人两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