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父亲回来以后，一向冷清的家里突然就热络起来。
这种穷乡僻壤，地方不大，什么都不方便，但消息的传播速度绝对算得上一流，平日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到十里八乡去，更何况是父亲回乡这么重大的事情？
尽管我们一家三口从未对外人提起过，但世上何来不透风的墙呢？也不知是谁最先得知此事，在我们犹然未知的情况下，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家家户户都知道了。
于是，多年不见的一些三亲六戚也主动与我家有了联系。
先是某某大伯打电话来问候，再是某某婶婶带着三岁大的孩子来探家……太多亲戚邻居，别说我，便是我母亲也有些认不全，幸好父亲尚还记得清楚，否则，那闹的笑话可就不是一两个了。
这短短的十几天，家里就像开杂货铺似的，天不亮就有人上门来凑热闹。
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十六年了，哪怕是逢年过节，家里也从未有如此热闹过。
这一幕幕，让我恍然回到了小时候……尽管记忆大都已经模糊了，但我仍然记得，在那胡同巷子的四合院内，度过为数不多的七个春秋。
那七年，大抵如此！
但凡父母出门总能碰到几个熟人，闲来无事，就会站在门口或街边聊些家常，也正是因此，我们家时常如过节一般，热闹非凡。
可岁月里应有的喧哗，却随着父亲离开而一道冷清了下去。
十六年前，他带走了这个家的温暖，却留下了太多难补的伤痛，还有那个站在风雪路灯下，嚎啕大哭的我……
中午刚吃过午饭，又有亲戚来了。
是刘婶一家。
这夫妻俩我倒记得特别清楚，早年我家与她家就隔了一堵墙，按照辈分算，她老公还和我爸是远房表兄。
如今父亲回家了，她自然是要上门来问候一下的。
刘婶还没进屋，我便听到她悦耳的笑声传到了客厅，“成军，这么些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健壮了。”
我父亲一边将他们请进屋，一边客气道：“出去漂泊十几年，身体早就不如以往了，雪梅，把冰箱的水果洗出来。”
几人坐到客厅，父亲怕我不认识，当下连忙介绍：“青青，这是你刘婶儿和你刘叔，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我礼貌回了一句，“刘婶，刘叔好久不见了。”刚说完，我才发现还有一个相貌极为年轻的男人，拘谨坐在一侧，他朝我含蓄笑了下，而我却尴尬地不知该叫他什么。
看看父亲，他竟也在迟疑，“刘大哥，这位是……”
“这是我侄儿，陈诚，在重点大学当教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刘叔在介绍这位陈诚之时，“重点”和“教授”几个字特意加重了口气，生恐我没听见一样。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满是笑意地到父亲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父亲一阵惊奇，目光在我脸上犹豫片刻，却兀自点点头，迟疑道：“这……考虑考虑吧！”
“诶，这就对了，年轻人嘛……咱又不是外人，是吧？”听到父亲的回答，刘氏夫妇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正奇怪两人谈话的内容，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却忽然从沙发后窜到我跟前，他双手摁在我腿上，对着我看个不停，也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晶亮的眼眸中充满了向往与好奇。
“小虎，过来，别和姐姐闹！”刘婶教训了一句，对我道歉：“青青，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小孩，你叫他小虎就行了，今年小学二年级呢，还不懂事！”
说着，刘婶便要伸手将孩子拽到身边去。
我连忙摆手，“没关系的，这孩子挺机灵！”
小虎却眼疾手快躲开了她的手，下一刻，他却一下抱住我，认真地说：“姐姐好漂亮，我长大以后要娶姐姐做老婆。”
此话一出，屋子安静了几秒。
随后众人哄堂大笑，母亲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从厨房出来，也是难掩笑意，“小虎真可爱！”
父亲一时来了兴致，逗弄他：“小虎，你长大了，姐姐说不定就老了。”
小虎似是不太理解，却依然固执地说：“不要，我不要姐姐变老，”然后他对我说：“姐姐，你等我，等我长大了赚很多很多钱给你……”
我微微一笑，“那你一定要努力念书才行哦！”
玩笑归玩笑，不管小虎如何闹腾，刘婶也不再好让他赖着我了，她起身将孩子强拉到身边。
小孩皱眉看着我，满脸的不情愿。
这时，刘叔忽然叹气，感概起来，“成军，雪梅，你们一家都不容易，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你们的幸苦我都是看在了眼里。”
“只是大哥我实在没那个本事，帮不到什么忙，如今青青这孩子大了，就算是我多管闲事吧，我琢磨着，是不是也该为她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父母看了看我的脸色，似是见我没什么反应，竟双双放下了心，随后陷入沉思之中。
刘婶儿在旁劝道：“我知道，这事儿急不来，但总得有个开始吧？”
母亲有些犹豫，看她那样子大概是想拒绝，可话没出口便让父亲给阻了下来，父亲抢白道：“我明白你们的心意，就是太突然了，能不能让我们和青青商量一下？”
话到这份儿上，我便是再傻也明白刘氏夫妻的目的了。
敢情是来给我说媒的。我略有不满，如今自己已经与何明订婚，便是萧毅然都没半点机会了，我又怎么可能答应一个外人？
我答应过他，要嫁给他，我自然不能反悔！
刘婶儿不大乐意，“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陈诚现在是北大教授，教，教什么来着……”
“材料物理！”始终沉默的陈教授吐露两个字，刘婶儿连忙点头，“对对对，教材料物理的，他去年可是入选了国外的什么研究院，有文化又有本事，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好找啊！”
“可是……”父亲还是举棋不定。
在众人争执不休时，我偷偷看向那位寡言少语的陈教授。
他样貌平平，可穿着打扮却相当得体，黑框眼镜下的那双眼眸，明睿平和，举手投足，充满了书生的儒雅之气。
他见我在看他，暗中朝我友好地笑了笑。
被发现了行踪的我，没太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讪讪收回目光。
其实，我倒不讨厌对方，若只是做个普通朋友，能结识一位学识颇高的大学教授，也并非什么坏事。
可若谈婚论嫁，就算没有何明这一层，我想自己与他也绝无半点可能！
眼见父母还在于他俩商议，我委婉地说，“不好意思，刘婶儿，我觉得自己……可能与陈先生不太合适。”
一听这话，不光刘氏夫妇着急，就连陈诚本人也是暗暗凝眉。
未等刘婶儿开口，陈诚却说：“苏小姐，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就下定论。”
刘叔附和，“是啊，感情不都培养出来的嘛？”
父母面面相觑，夹在亲戚与女儿中间很是为难。
我张了张嘴，一想起何明的嘱托，还是没敢轻易将订婚这事儿给透露出去。
尽管我是千百个不愿，但考虑到父母的处境，我自然不敢将话给说死，我站起身来，琢磨良久，在对付三人期许目光下，淡淡说：“我会考虑，但不是现在！”
也不管他们如何想法，我当即躲进了房间，空留一屋子的冷场。
我一离去，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兴趣在聊。
众人在客厅兴致索然地闲扯了会儿，大概知道今天我是不会出来详谈此事了，没过多久，刘氏夫妇便带着孩子和陈教授一块儿离开了。
我侧卧在床，听到屋外脚步远去后，犹豫了一阵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一听到何明沉稳的声音，尽管还什么都没说，但那股浮躁却莫名其妙平静下去了。
“你今天不会还在加班吧？”我看看日期，明天就是除夕，一想到他这个工作狂，我不禁有些担忧。
“我没上班。”
“哦……”
“还有什么事？”
被他问起，我却一下找不到话讲了，想了想，“新年快乐。”
静默了一会儿。
他说：“前天你已经给我发过短信了。”我甚至能感觉他在叹气，“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些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
“嗯。”我立刻向他汇报了这大半月家里发生的一切，何明时不时回应着我，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通电话打了有一个小时。
听完我的叙述，何明语气明显沉了下去，他似乎有什么话要问，但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只是淡淡说：“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他当即要挂断电话，我却着急叫道：“你等等。”
虽然不太相信，但我还是狐疑问道：“何明……你该不会要一个人过年吧？”
何明却笑了，“你想多了，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家里热闹得很。”他似是猜出我的心思，“别多想，安稳过个新年，还有别想我。”
电话终究还是断了，我却还沉浸刚刚那通电话之中。
他说家里很热闹。
可我却怎么从中听出一种孤寂来？
我望着天花板——也许，我是真的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