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响，苏浅越发觉得焦躁不安。接连几天的雨水天气，人的心情太容易受天气的影响。
“我现在不在饶市，有什么话晚上回去再说吧。”
苏浅不喜欢撒谎，但不知何故，却偏偏对他撒了谎。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看到他仰头凝视着大厦，雨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顾。或许因为周围太嘈杂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才会显得那么的轻柔。
“黎念念是我们社长的妹妹，我跟她之间真没什么的。”
苏浅一怔。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跟她说这些的？
苏浅忽然意识到，尽管他们之间有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尽管他一直对自己表露爱意，他也努力想到得到自己的认可。可她和他真的就可以跨越一切在一起吗？
这种感觉就像是恶毒皇后给白雪公主准备的那只苹果，光泽红润，看起来很甜美，非常的诱人。可一口咬下去……
对苏浅来说，厉斐就像是那只苹果。她承认，对她的诱惑力极大，也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不敢轻易去尝试。
苏浅慢慢吁了几口气，才让那颗烦燥了半天的心，稍稍平静了下来。自己今天的异常，总算找到了根源，原来都是因为他。
“哦，是吗？挺不错的一姑娘。”苏浅有意对着电话轻笑两声。没有人告诉她，她此刻脸上的笑是何其的落寞。
“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吗？”厉斐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失落，他实在是弄不明白，这些天来，跟她之间的那些暧昧，难道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介意？
苏浅哑然，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她有什么资格去介意。一边叫凌子骞给自己点时间，一边又在同他模糊不清。就好像是在做一个选择题一样，她总是在B跟C之间难以抉择，突然有人跑出来给她去掉了一个错误选项，她坐享正确答案就好。
既然是个错误答案，为什么还要再苦苦纠缠下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苏浅开始装傻，“我这边还有事，你早些回去吧，先挂了。”
苏浅挂完电话，言笙就凑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餐厅外，“那不是住你隔壁的小弟弟吗，他找你啊，你为什么要跟他撒谎说不在饶市啊？快给我老实交待，你跟他……”
“别胡说。”苏浅打断她，表情未变，“隔壁房东在我这里放了把备用钥匙，他出门总是忘记了带钥匙，让我回去给他开门。外面还下着雨，我才不高兴给他跑腿了。”
原来撒谎真是件可耻的事，当你撒下第一个谎时，接下就要用一百个谎去把它圆回来。
最可悲的是像她这种不会撒谎的人，从她刚一张口，言笙就发觉到了不对。
“不是，他不就在对面吗？你直接把钥匙拿给他不就行了吗，干嘛非得要你跑回去一趟。还有，我明明听你在说，‘哦，是吗？挺不错的一姑娘。’拿钥匙就拿钥匙，扯人家姑娘做什么？”
“……”
被人当面揭穿谎言是件很丢脸的事情，尤其是在你还无言理辩的时候。苏浅暗忖，这个礼拜都不要再见言笙了，不然以她那咄咄逼人的工夫，不出三招，她便会乖乖全招。
饶是你千方百计的算计，也抵不过命运的小手轻轻一挥。当晚，苏浅刚踏出公司大楼，又接到了言笙的电话。
言笙只在电话里跟苏浅说了一句，她今天见到韩沐森了。苏浅旋即问清她身处何地，便匆匆赶了过去。
那是坐落在某小区门前，商业街上的一家酒吧，应该是新开业不久，门前的花篮还没有撤去。相对繁华地段，这里倒是偏静不少，门前种着几颗叫不上名来的大树，纯木色门脸，灯箱的招牌上写着“夜色酒吧。”
夜色酒吧，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苏浅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笑容，推门走了进去。
时间尚早，酒吧才开门不久，服务生还在准备着当天的酒水。本就不大的店面里，除了一些穿着咖色制服的服务生，只有一个坐在吧台前，披散着一头秀发的女人，在这里买醉。
酒吧里，灯光朦胧，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打在女人的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安详的画面。
苏浅慢慢走近，在言笙身边的吧椅上坐下，让酒保给她递来了一杯跟言笙一样的酒。浅黄色的液体，味道不是很好，有点刺喉咙。
背后，欢迎光临的感应器又一次响起，一个背着吉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休闲裤，齐肩的长发顺滑光亮，梳了个三七分。
酒吧的舞台设在吧台的右侧，面积不大，也就放了一张吧椅，一支麦架，两只音响。男人在吧椅上坐下，吉他调了两个音，开了开嗓。继而，悦耳的歌声慢慢传来。
“好久没见了什么角色呢
细心装扮着
白色衬衫的袖扣是你送的
尽量表现着像不在意的
频繁暴露了自欺欺人者
越掩饰越深刻
你说我说听说
忍着言不由衷的段落
我反正决定自己难过
……”
男人的声音经过岁月的沉淀，略微沙哑，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主歌部分还没有唱完，言笙就哭的泣不成声，趴在吧台上，空了的酒杯倒在一旁。
苏浅默默扶起酒杯，让酒保给言笙换了杯鸡尾酒。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一首歌曲已演唱完毕，换了另一首新的。他貌似很喜欢薛之谦的歌，从一首《绅士》又唱到《你还要我怎样》，每句歌词无一不在牵动着言笙那颗受伤的心灵。
苏浅也不劝她，纵然现在跟她说太多宽慰的话，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倒不如等她哭累了，一切情绪发泄完了，她自然也就会平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言笙到底还是哭累了，从吧台上坐直，用手抹了抹眼泪。漂亮的妆容都被她给哭花了，苏浅笑笑，拿出纸巾替她把晕开的眼线擦去。
言笙端起那杯鸡尾酒一口喝尽，浅蓝色的液体就跟白开水一样缓缓流入她的口中。
“你是在哪见到韩沐森的？”苏浅见她情绪缓和不少，若有所思的问。
“下午……宇浩让我陪他去了趟凌子骞的公司。我不知道他居然会回国，更想不到他会在凌子骞的公司上班。”言笙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你跟他打招呼了吗？顾宇浩知不知道你跟他的关系？”
言笙摇摇头，“我不知道。当时我看到韩沐森，整个人都傻啦。在别人面前我可以活得趾高气昂，可，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苏浅，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你形容。”
苏浅端起面前的酒杯，抬手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眉头微微一皱，“言笙，你老实告诉我，当年你的劈腿，是不是另有隐情？”
没料到苏浅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言笙极其审慎地思考了很久，醉眼朦胧地回望着她，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
“那年，也跟今天一样，外面飘着蒙蒙细雨，他母亲把我约到一家茶馆。他的母亲是位农村妇女，靠着几亩地把他养大成人，在他们村，他是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费尽千辛万苦才获得的出国名额，她母亲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而断送了他的美好前程。”
“所以，你就出演了那场劈腿的恶俗戏码？”苏浅问。
“不然呢，不然你让我怎么办？”
言笙的声音又有了几分哽咽，显而易见，这些年来，在她的心里，同样也备受着煎熬。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当年的事，韩沐森会知晓几分？”
言笙的眉眼垂着，扫了眼舞台上的男人，眼神放空，“如今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苏浅听她这么说，犹豫片刻，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尽，喉咙的不适，她砸了砸嘴，说：“他在国外结了一次婚，不过已经离异了，还带着一个女儿。白天在子骞公司里当设计师，晚上在天桥下卖唱。”
说着，苏浅点开手机，把前晚在天桥上拍下的那段视频递到言笙面前。只一瞬，言笙的脸色唰地就白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颤拌着。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言笙冷淡的语气令苏浅顿了顿，“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中午在快餐店，我其实是想告诉你的，后来……”
后来因为厉斐的那通电话，打断了她。
苏浅的话蓦然停下，言笙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抬手跟酒保打了个响指，又叫了一杯酒。只是不再是鸡尾酒，而是让苏浅觉得辣喉咙的威士忌。
又是半杯烈酒下肚，言笙忽然笑开，笑容里带着闪烁的泪花，“苏浅，你说，我都答应宇浩的求婚了，凭什么还要在这里，为了那个我曾经甩掉的男人伤心落泪。”
苏浅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示意酒保帮自己把空了的酒杯加满。此时此刻，再多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最好的陪伴就是陪她一起醉一场。等明早醒来，不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