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厉斐的记忆里,从他上大学那年起,父母就一直待在国外,没再回来过。他们在法国科尔马小镇上开了一家中餐厅,凭着厉父精湛的厨艺,生意倒也挺不错的。
法国人的节日跟中国不同,所以为了经营餐厅,每逢佳节,他们几乎都没有回来过一次。前几年的时候,厉斐放了假就会去科尔马玩几天,陪陪父母亲。可他们却只顾着忙餐厅里的事,连话都很少同他说。
哪怕是偶尔闲下来,各自都赴在麻将桌上,无暇理会他。久而久之,厉斐宁愿整日窝在学校的画室里,也不愿再去科尔马找他们了。
他与他们的交流局限于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中。
当厉斐接到父亲厉敏文回国的电话,内心是欣喜万分。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厉敏文通知他来接的地址不是机场,而是——
饶市民政局。
傍晚时分的饶市,暮色已经模糊起来,铺满霞云的天空,在这片模糊中,渐渐没了光彩。
厉斐开着新提回来的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路旁。夜色降临,厉斐看到父亲厉敏文只身坐民政局门前的台阶上,手上夹着一支烟,闷头吸着。在他的脚下,一只空了的烟盒扔在一旁,数不清的烟蒂布满烟盒四周。
一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大爷拿着扫把和簸箕走到他面前,厉敏文忙扔下手中的烟,从大爷手中接过扫把和簸箕,把自己扔下的一堆烟蒂清扫干净,还不忘给老人赔笑脸。
在厉斐的印象里,父亲厉敏文一直都是烟酒不沾的。大概是从出国后,开始经营了中餐厅,慢慢学会了吸烟。长此以往,各方面的压力堆积在了一起,烟瘾越来越大。
厉斐从车上下来,往厉敏文的方向缓缓走去。环卫工大爷清扫完烟蒂旋身去了别处,厉敏文一屁股又重重地在台阶上坐下。他穿着件藏蓝色的短款棉袄,黑色的休闲长裤,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厉敏文在台阶上坐下后,习惯性的往上衣内衬的口袋里摸去,摸出了一盒未拆封的烟。他娴熟地打开包装,抽出一支烟,脑中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适才环卫工大爷离开的方向,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随即又把烟收了起来。
“爸……”厉斐站在台阶下方,离厉敏文不远,朝他喊道。
厉敏文顿了顿,许久未见的儿子,正满脸笑容的站在他的面前,他一时竟不敢去认。
厉斐今天穿了件短款牛仔加绒外套,内搭一件灰色的卫衣,姿态随意的站在那里,出乎意料的帅气逼人,在来往的人群中分外醒目。
“爸……”厉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走到厉敏文身边。
厉敏文迅速整理好情绪,起身去迎,“儿子长大了,帅到连我这个当爸爸的都不敢去认了。”
厉斐握拳轻轻在厉敏文的肩上一捶,眼中露出只有在父亲面前才有的羞涩,“这都得归功于我帅气的老爸,是老爸的基因好,这才生出了我这么英俊的儿子。”
厉敏文伸手搂住厉斐的肩,兀自笑笑,“臭小子,就你嘴甜。走,陪老爸喝两杯去。”
厉斐四下张望了眼,转过脸来对上厉敏文的视线,细长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疑惑,“爸,妈呢?你在电话里不是跟我说,是跟妈一起回来的吗,她人呢?”
厉敏文搭在儿子肩膀上的手不自禁地颤了颤,僵硬的嘴角好半天才扬了扬,“一天没吃东西了,找个餐馆坐下来,咱们爷俩边吃边聊。”
——
厉斐带厉敏文来的这家餐馆,是在离市中心颇有些距离的一家叫做“庞记私厨”的小餐馆。这家餐馆新开业不久,门前开业的花篮还没来得及撤去。
他之所以从市区不远千里驱车赶来这里,也是听了毕丞泽的建议。据毕丞泽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可靠消息,这家餐厅的主厨可是从上海米其林餐厅挖来的。不管消息的可信度有多低,厉斐就是想带父亲来吃顿好的。
他这几年在国外,每天周旋在厨房里,为别人烧了一桌又一桌的美味佳肴。到最后,自己吃的,不过是些剩下的冷饭冷菜。
厉敏文对菜品向来不挑剔,点菜的事全权交由厉斐拿主意。对他而言,更在意的是对好酒的选择。他跟服务生要了瓶38度的国窑1537,考虑到厉斐不会饮酒的缘故,厉敏文特意点的是瓶低度的白酒。
厉斐平常很少喝酒,要么是偶尔小资一下,买瓶红酒回来跟苏浅两个人营造一些浪漫的氛围。至于白酒,他生平喝过两次,那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去科尔马探望父母,厉敏文拉着他喝的。
厉斐搞不懂,为什么一个号称主厨是由米其林出身的餐馆,正逢晚上六七点的光景,生意却是清淡到不行。整个大厅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就只剩下旁边那桌坐着两个女孩的。
不过,生意清淡的好处就是,点的菜没有等多久,餐桌上就已经布满。
厉敏文拔开瓶塞,先给厉斐斟上半杯的酒,而后又给自己满上。他知道儿子的酒量,倒的时候,额外留意了些。
厉斐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喉间的不适,辣得他干咳了两声。厉敏文也端起酒杯,在酒杯跟厉斐间来回巡视了一圈,继而轻笑不语。仰头,半杯白酒下肚。
“爸,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妈去哪里了吧?”厉斐放下酒杯,双手紧扣搭在餐桌上,嗓音温和。
厉敏文抬头扫一眼对面的厉斐,面色如常,举起手中的酒杯,放到嘴边,剩下的半杯酒,又是满满一口喝进肚里。
“爸,你这样喝酒容易醉的,还伤身体。”厉斐从厉敏文手中夺回酒杯,提醒道。
厉敏文又从厉斐手中把酒杯夺了回去,在他一脸的担忧下,再次把酒杯斟满。只是没有很快喝下,而是迎上厉斐关切的目光,咧嘴笑笑,“都这么大的人了,看把你吓的,你老爸我的酒量,你还不清楚吗?不过才38度的,就算整瓶喝下去,我照样可以再烧几桌的菜出来。”
“爸,你们突然回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厉敏文的打趣,厉斐全然没有半点的放松。厉斐虽然跟厉敏文的相处时间微乎其微,许是缘于某种奇特的心灵感应,纵然厉敏文极力想要掩藏些什么,却还是让厉斐看出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