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洁帆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往日那丰润的双颊消瘦下去了,两个颧骨像两座小山似的高高凸起。两眼无力的睁着,没有半丝光彩,呼吸十分微弱。
从踏进病房那刻起,苏浅的心便被一股钝痛感袭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钝痛感就愈来愈剧烈。
苏浅努力克制着杂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咬咬唇,另一只手覆在方洁帆的手背上,“妈……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浅浅不懂事,没能去看看您。”
苏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方洁帆还会像当年那样,让自己叫她一声“妈”。当这一声“妈”从她口中说出,方洁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
沈寅珺拿过纸巾替方洁帆拭去眼角的泪珠,小心翼翼地说:“妈,医生说了,您得放松心情,不能过于激动。”
方洁帆瞥了沈寅珺一眼,眸色凌厉,但没有多费口舌。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苏浅母子身上,久久不舍得移开。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糊涂事,也亏欠了太多的人。好在老天爷待我不薄,在我走之前,还能怜悯我一次,让我见见我的孩子们。等到了下面,见到了沈老头,我一定要在他面前大肆吹嘘一下。”
方洁帆的眉眼间尽是满足的笑容,苏浅楞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去宽慰。
大概是被方洁帆握的有些久了,沈钰不耐烦起来,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小脸上是满满的质疑,瞪着苏浅,“妈妈,为什么你跟沈叔叔都叫这位奶奶叫‘妈’呢?”
苏浅闻言,猛的怔住,孩子如此警觉的意识令她措手不及。她冷眼地扫了正对面的沈寅珺一眼,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讶异。
“因为……因为……”苏浅有点犹豫,脑中拼命地在想着各种可以能糊弄的理由。
“因为沈叔叔就是我爸爸对不对。”
没待苏浅想到合适的借口,沈钰已经给到了众人一个瞠目结舌的答案。
“沈钰,不许胡说。”苏浅厉声喝道。
沈钰不理会苏浅,绕过病床,跑到了沈寅珺的身边,凑上前抱住他的双腿,仰着头满脸期待的盯着沈寅珺,眼睛通红,“是爸爸对不对……是小钰的爸爸……”
沈寅珺不是没想过未来有一天跟沈钰相认的场面。在梦里,在戏里,这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早就上演了无数次。
可,在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整个人却莫名的僵住了。孩子的小手紧紧环住他的双腿,隔着一层布料,他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手心里炽热的温度。
沈寅珺避开沈钰的视线,不敢看他,他满怀期望地在等着他的答案,而他……要怎么去回答。
否认吗?他做不到。
承认吗?苏浅要怎么想,顾艺娜那里又要如何去交待?
“作孽啊……”
病床上的方洁帆低吼了一句,用手不停地抹着眼泪,却发现越抹越多。
而此时,苏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该见的已经见了,是时候带孩子离开了。她想起方才在走廊上,季乾亚嘱咐过她的,不能再让方洁帆受刺激了,否则加快了她的病情恶化,他们母子万万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苏浅旋身走到床头,正要上前去拉开缠在沈寅珺身上的沈钰,胳膊倏地一紧,被人拉住了。随即身子一晃,被拉到了边。
“季小军……”苏浅狠狠怒视季乾亚一眼,压低声音,“干嘛拉着我?”
季乾亚的手一直扣在苏浅的手腕处,没有松开的意思,下一秒,他已侧过身,俯在她的耳畔,轻声说:“这次怕是瞒不住了。”
苏浅看了季乾亚一眼,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心中莫名有些发寒。那寒意从他的指腹穿过她的皮肤层,直抵她身体最深处。
沈寅珺扫一眼周围的人,最后停留在苏浅跟季乾亚身上,又来回的巡视了一圈。季乾亚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而苏浅此刻的眼神,任是沈寅珺无法读懂的。
腿下的人儿在此时动了动,小手拉了拉他裤腿上的布料,“那天在季叔叔家里,小钰躲在房间里听到沈叔叔,哦不,是爸爸跟妈妈的对话,我就已经知道了。叔叔不是叔叔,是爸爸。
爸爸是大明星,不能有孩子,小钰很听话,不会告诉别人,你是我爸爸。爸爸可以不跟我和妈妈在一起,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别不要小钰。
厉斐叔叔很好,也是小钰的爸爸,小钰有两个爸爸,小钰很开心。”
孩子的话模棱两口,没有规律,却是句句真诚。谅沈寅珺再怎样铁石心肠,也已被他给绕成指柔。
季乾亚说的没错,是瞒不住了。一味地隐瞒,真的是对孩子最好的爱吗?哪怕是今天蒙混过了,那么以后了,将来了,总有一天,他还是会知晓的。
“沈寅珺,你还愣着做什么,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你当真就这么无情吗?”方洁帆有些急了。
她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气,身上背负的东西是常人无法能够肩负的,考虑的事情自然就会比较周全一些。然而有些东西,哪里是等你权衡好利弊再去做决定的,只怕是过了今天这个机会,想要再认回儿子,只会是难上加难了。
她原意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见见孩子,没想到另有收获,让她颇感欣慰。她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膝下无孙,如此一来,她也是了无遗憾了。
沈寅珺双手拉过孩子的手,屈膝半跪在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中泪光隐隐,无声落下,“小钰说的对,我是爸爸,不是叔叔。”
季乾亚看到眼前这一幕,嘴角隐隐露出满意的微笑。这是他曾经造下的孽,而今在他的努力争取下,终于可以弥补一些,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他收住目光,扭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她早就挣脱了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人能猜透她现在的心中所想,唯一可以知晓的是她站在原地,不停颤抖着的身躯——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