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接到方洁帆过世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近期,正逢圣诞节的到来,很多商场为了年前最后一波营业额的冲刺,商家们纷纷效仿,搞起了优惠活动。
从下午的时候,苏浅就被韩婼安排到了择雅商场,布置促销活动要用的商品。从卸货,到运货,再到最后的摆放。这一忙,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她才被放回了家。
她今天临时加班,给厉斐发过一条消息,不知何故,他没有回复。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
回到小区时临近夜里十点,苏浅在停车位停好了车,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的方向走去。楼道前一个欣长的身影站在路灯下,苏浅以为是厉斐等在那里,不知不觉中嘴角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
走近了一看,苏浅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冬天的夜晚,温度低至零摄氏度。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齐膝的羽绒服,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刻意压得很低,遮住了好看的眉眼。让苏浅顿住脚步的,是男人胳膊上戴着的黑色孝布。
她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里猛地沉了沉。
沈寅珺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因为寒冷,身体不自禁的颤了颤。他来的时候见她家的窗户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猜想她应该不在家,于是一直就守在楼下等待。而这一等,竟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浅浅,妈走了。”几日不见,沈寅珺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这样的结果,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心脏某处,依然还是痛得令她快喘不上气来。
她静默立在原地,没有说话。高悬在半空中的路灯,闪着无比刺眼的光亮,打在她的身上,把她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带着遗憾。浅浅,谢谢你。谢谢你肯带着小钰去见我妈,谢谢你愿意不与我计较这些年来对你们母子的疏忽,谢谢你……还能让小钰叫我一声‘爸’。”
沈寅珺说得慢条斯理,似乎跟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多次的斟酌。以至每一字一句传进她的耳底,都是那么的发自肺腑,无比地真诚。
这样的沈寅珺,苏浅还是在他跟她谈离婚的时候见到过。那个场面比此刻惊心动魄多了,从脸上的每一处微表情到眼角的每一滴泪珠,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演绎。
然而今天的沈寅珺,不知道是不是演技大有提升,还是真的触动了心弦,苏浅在他身上捕捉不到一丝的虚情假意。一瞬间,在他迫人的目光下,心中蓦然泛起一点酸涩。
沈寅珺看一眼苏浅,比之前在她公司见面那会儿,脸上圆润了一些。穿着一件焦糖色的针织毛衣,干练的休闲长裤,头发束在一起系了个随意的马尾,额角的碎发整齐的捋在一边。她的肤色很白,以至稍有些红晕的眼睛,被他一眼看穿。
他不动声色地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包裹严实的自封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只质地通透细腻的翡翠手镯。
苏浅认识这只手镯,是方洁帆生前一直佩戴在手腕上的。据说,是方洁帆当年出嫁前,母亲送给她的陪嫁礼物。这么多年来,方洁帆视这只手镯于珍宝,经常保养护理不说,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会摘下来放到一旁,沾不得一丁点的水。
沈寅珺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拉起苏浅的手,她的手很冷,好似一个冰块。换作当年,他还没有跟她离婚,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胸膛里。
然而此刻,他的指腹按在她的掌心,稍一用力,心里的那抹怜惜被克制下来。
他把手镯递到苏浅的手中,手镯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不知是他的突然靠近还是手镯的贵重,苏浅只觉心弦一颤,静静注视着他,眼神中写满疑惑。
沈寅珺松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一时竟无处可放。尴尬的握成拳状,一会儿又将它松开,最后,索性把两只手都揣回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这只手镯,是母亲的遗愿,让我把它转交给你。”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跟她说明来意,“也许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太失败了,她临走前,躺在ICU的病床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一辈子,咱们沈家,唯一承认的儿媳妇,只有她苏浅’。”
一想到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气咽声丝的跟他的那些话,就觉有说不出的苦闷。这世间哪有回头路可走,既是他自己选择的,哪怕是跪着,也要继续向前。
他抽了抽嘴角,那双墨黑色眼睛下,缓缓浮现有些讥讽的笑意。从此以后,他在人前有多么的风光无限,人后他就得活得多么的黯然神伤。
——这是老天对他贪慕虚荣的惩罚。
苏浅断然没有想到,她在方洁帆的心中,竟有如此重的分量。其实无论从哪一点出发,她与顾艺娜的差距又岂是一个沈钰可以填补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方洁帆临终前的这些话,无疑不是触动了苏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的视线渐渐有了些模糊,一连串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从她悲伤的脸上,悄然地无声落下。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感性,稍一感动就哭鼻子。”沈寅珺语气淡漠,带着点挖苦的意味在里面。身子却是很诚实,下一秒,他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替她把脸上那片狼狈擦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刚在眼角处被泪水浸湿的纸巾,顺着脸颊又被移至到了嘴角,一抹酸涩的咸味滑进她的嘴里。
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她破涕为笑,忙从他手中接过纸巾,别过头,自己擦拭。
谁知,她一扭头,看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令她握着纸巾的手僵在了半空。眼泪也在那一瞬间,猛然收住。
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站了多久?又看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