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身边疾驰而过,消失在夜色里,苏浅这才看清了慢慢走近自己的厉斐。
与这片墨色一样深沉的黑夜,厉斐身上到处彰显出的红,显得额外的突兀。他的脸上,脖子上,连同瞪着她时的那一双凌厉的眼睛,都泛着红晕的光芒。
他身上散发出刺鼻的酒气,苏浅心中陡然一紧,不由地眉头一蹙,“小斐,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
厉斐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浅,静了几秒钟,眼睛里忽然弥漫开深不可辩的笑意。暖黄的路灯下,他的低沉的笑声隐隐传来,而后渐渐敛去。
见厉斐这番举动,苏浅心中便是猜出一二,他多半是见到了自己在沈寅珺面前落泪,生气了。
“小斐,你怎么呢?”苏浅明知顾问。
怎么呢?
厉斐的目光不曾从苏浅身上移开半分,那冷冽到没有任何情感的视线,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呢,老天怎么呢,面前的这个女人,又怎么呢?
为何一夕之间,所有的人都在背叛他。母亲如此,他深爱的女人也是如此。
当厉敏文把自己在科尔马的遭遇委委向他道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连同想要宽慰父亲的话也一并哽在喉。
唯一可以寻来一点心灵慰籍的,是他握在手里的酒。一杯接一杯,他不知道自己一共喝了多少,最后还是厉敏文夺走了他的酒杯,他才不得不再次选择去面对现实。
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他甚至可以完整的勾勒出,从父亲嘴里描述出来的场景,以及父亲当时那无比绝望的眼神。
——正如他现在一样。
沈寅珺跟苏浅的对话,全数被他收尽耳底。他不是有意要去窃听,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站在树下吐得胆汁都吐出来了,恰好周身没有光亮照进,恰好……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恰好,他宁愿什么都没有瞧见,一辈子蒙在鼓里,他也情愿。
他记得自己曾在沈寅珺面前夸夸其谈,说只要他想见儿子了,随时都可以过来找他。对啊,他说得没错,他只是答应他可以随时见孩子,便没有连同孩子的母亲一起包含在内。
感情,多么脆弱的东西。父母相守了近大半辈子,还不是说散就散。更何况他和她呢?他们才相处了多久?几个月而已。
而她跟沈寅珺之间,纵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不愉快,可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那么他呢?他有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个情感上的寄托,可有可无罢了。
厉斐站在原地,腿下一软,身子往边上倾了倾。苏浅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住了他。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用力甩开。她断然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毫无防备地被他推到一米开外。
“不是沈家唯一的儿媳妇嘛,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算什么,就不怕你家那位大明星误会吗?”厉斐冷冷地看着她,俊颜上浮起非常鄙夷的笑意。
苏浅抬眼看他,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恼意,手握成拳状,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她看得出,他还在强忍着。
“小斐,你误会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沈……我跟那个男人真是一点的瓜葛都没有了。”
为显自己的真心,她中间一度提及沈寅珺这个名字时,都有意用“那个男人”直接代过。
“没有瓜葛?”厉斐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不确定的眼神凝视着她,“苏浅,你错了,你跟那个男人这一辈子都无法撇清的。”
苏浅怔了怔,一时哑言。
他说的没错,她跟沈寅珺之间还有一个沈钰,血溶入水的情分又怎是说撇清就能撇清得了的。
“小斐,你醉了,有什么事等明天你酒醒了,我再跟你解释清楚。”
他现在醉成这样,任凭她跟他说破了嘴皮,也是无济于事。
“我没醉。”他低吼一声,“苏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跟沈寅珺离婚,后悔遇到了我。”
苏浅眉眼垂着,语气却是异常地笃定,“我没有。”
简单的三个字如同三只沉重的铁锤重重地甩在了厉斐的心上。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换作以前,他会信。但是眼下……
他冲上前抢过她手中的手镯,半举在空中,言辞犀利,“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已故母亲的遗物交给你,定情信物吗?”
“这是妈……”苏浅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立马改口,“这是方阿姨……”
话未说完,只听见“啪”的一声响,玉镯被厉斐愤然地扔在了地上。尽管有自封袋的保护,它还是从袋口挣了出来,碎成了几段散在地上。
夜更深了,时间一分一秒在他们中间流逝,一切好似静止了一般。起风了,轻柔地从他们身上拂过,留下的却是刺骨的冷。脚下的自封袋被轻轻吹起,吹向身后的草地。
厉斐杵在那里,整个人像中了邪一般被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会不受控制地把那只手镯摔在了地上。
他的酒醒了有七分,慌张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此刻她的眼神里除了惊呆,更多的是他见所未见的怒容。
“浅浅……我……”他想道歉的,话哽在喉,嘴巴张了张,再没吐出一字一句来。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他情愿那只玉镯没有碎。可,玉镯终究还是被他摔碎了,道歉,也挽回不了什么。
“小斐,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苏浅的心间好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但她还是极力地在克制着自己,“既然知道这是故者长辈的遗物,为什么还要摔碎它。你知不知道,方阿姨在世时有多么宝贝这只手镯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只知道胡乱吃醋,皂白不分的生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跟那些同龄的男孩子不一样,你比他们成熟,明事理。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我跟沈寅珺的事,我从没隐瞒过你什么,所以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以为你会不介意,以为你会包容我的过去,以为你会从心里去接受小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