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浅彻夜难眠。
浅胡桃色的写字台上,黑色的台灯静置一边,柔和的灯光在桌面的反射下洒向四面八方。暖暖的光线把室内的黑暗驱散,却未能过渡到充满寒意的人心之中。
苏浅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面前整齐地摆放着的,是已经碎成四块的手镯。手镯的成色应属上等,都碎成这副模样,在灯光下依旧晶莹剔透。
这是沈寅珺母亲的遗物,又是如此贵重的物品,她本意也是改日再去归还的,并没有想过要归为己有。
但是现在……
人心真是复杂的东西。她可以理解厉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但无法接受他拿方洁帆留下的遗物来对她泄愤。
方才在楼下,她对他说的那些由衷之言,她承认,有些过重了。虽然有考虑到他一时间会无法接受,但他那甩头就走的态度,真真令她伤透了心。
她伸手把台灯的光源调暗了些,排成一排的手镯碎段,她小心谨慎地将它们一块一块拼凑起来。
玉碎了,心凉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这更要令她绝望的。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扫过左手的无名指上。曾经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在灯光的折射下仍然光彩夺目,而今这些却让苏浅刺目的疼。
她心中一恼,抬手就想把戒指拔下。指间刚触及冰冷的钻石,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手下的动作生生顿住。
窗台的缝隙有凉风吹进,苏浅鼻子一酸,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用手按住脸,慢慢又把脸埋进臂弯里,泪水掉的有些急,不一会儿,厚厚的珊瑚绒睡衣衣袖上已浸湿了一片。
她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也不想再控制自己,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落。如果哭能解除她心中的痛苦,她宁愿哭到天荒地老。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不再有女人的抽泣声传来,换之而来的,是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竟趴在桌上,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跟沈寅珺刚结婚,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入门的儿媳妇要给两位长辈敬茶。
沈家的房子还是未拆迁前的样子,祖辈留下的老房子,经过岁月的洗礼,大厅的白墙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裂痕,老旧的家具到处呈现出一派复古的气息。
沈寅珺的父母坐在大厅正中间的两张木椅上,脸上洋溢着的,是苏浅这辈子见过最幸福的笑容。
她先给沈父递了茶,改口叫了声“爸”,而后又给沈母递了茶,改口叫了声“妈”。沈父沈母很开心,纷纷点头应着她。
沈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她手中,沈母则是摘下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给她戴上。如此和谐的画面,到处散发着的是家的温暖。
突然,画风骤变,厉斐不知从哪里闯了进来,一把拉过她,怒气冲冲地拔下那只手镯。只听“啪”的一声,手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随着玉碎的声响,苏浅从梦中惊醒过来,耳边传来的是起床闹钟急促的铃声。
窗外,湛蓝的天空,又是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暖黄的阳光洒进室内,试图想要把昨日不悦的阴霾通通驱散。
苏浅抬手揉了揉麻木到痛失知觉的脖子,好不容易缓了缓,趿上拖鞋,这才走出了卧室。
厉斐的卧室与她的相隔了一间,刚踏进客厅,她就看到他房间的门大敞着。静寂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房子里,苏浅的心仿佛被什么抽空,莫名有些虚。
她脚下的步子犹豫了两秒,终还是没有忍住,往他的房间里走去。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深深吐了一口气,但心又空落落的。
这样的状态,苏浅一直持续到晚上下班。整整一天,她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地,连小尹那样的马大哈都看出她有心事。可当小尹过来关问,她便回答说是前一晚未睡好。
下了班,她坐在车里,第不知道多少次掏出手机,干干净净的手机屏幕提醒着她,根本就没有人在找她,包括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她越想越是觉得生气,明明就是他做了那些荒唐的事,明明就是他惹恼了她,怎么却没有半点想要缓解的意思。难道是想跟她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吗,又或者说,让她去向他低头赔不是?
休想。
她赌气似地一脚猛踩下油门,白色现代车“嗖”地一下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嘴巴可以说谎,但是身体却是很诚实。任苏浅自己或许都没有想到,她这一路风驰电挚地行驶,最后会停在了厉斐机构的门前。
机构门前,稀稀朗朗的车辆,随着家长们的一进一出,络绎散去。没过多久,那些老师们也都挎起了背包,相继离去。
苏浅静静坐车里,心情却是很复杂。她还没有想清楚,一会儿见到厉斐,要与他说些什么,又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前去面对他。
下午的时候,她给一个做玉器行生意的同学去过电话,说是那只玉镯还可以用镶金的方法把它修补回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去补救。人也是如此,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她跟他好不容易才经营起的感情。
男人嘛,都比较好面子,哪怕是意识到自己错了,总归也是薄不开面跑到她面前来认错。那就让她来做这个和事佬,当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尽管她台阶也找好了,理由也想好了,直至看到毕丞泽把那扇卷帘门上了锁,她也没有看到厉斐的身影。
“毕老师。”苏浅忙从车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到毕丞泽身边,“小斐呢,是回家了吗?”
看到苏浅,毕丞泽惊得手中的钥匙都颤掉在了地上。
她来得还真是快,比厉斐交待的,提前了有两天。
苏浅没有毕丞泽那些小心思,先一步弯下腰,替他捡起地上的钥匙递还给他。
毕丞泽看了苏浅一眼,眼眸里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袒露的担忧。更要命的是,他这个人向来直来直往惯了,从不懂得如何去管控好自己的情绪。
“厉斐他……去法国了。”他索性开门见山。
苏浅闻言,顿时震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一般,嘴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再问出口。
“上午的机票,现在应该还没有下机。”毕丞泽整理好情绪,声音还算欢快,“苏姐姐,你们昨天发生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你不要怪他,他昨天心情真的很遭,撞上那样的场面,难免不会往深处了去想。”
苏浅一愣,对他的话很是错愕,细细一想,很快察觉到了不妥。
“你说他昨天心情很遭,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第一次见他醉成那样,第一次见他冲她发那么大的火,第一次觉得他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原来,是事出有因的。
厉斐临登机之前再三嘱托毕丞泽,如果苏浅来找他,就把所有的事情对她和盘托出。她说过的,两人在一起,是该坦诚相待的。但如今到了这样的局面,很多话从他自己口中说出,俨然就成了一种推脱。
而他,不告而别,一方面是不放心父亲独自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另一方面是还没准备好去再次面对她。
也许各自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随着时间的愈合,很多问题都会跟着迎刃而解。
厉斐早就猜测到,只要他几天不回家,苏浅肯定会来机构里找他。但毕丞泽万万没想到,才过一天,她就登门了。
“他父母离婚了。”接下来的话,毕丞泽不知当讲不当讲,可为了兄弟的幸福,咬咬牙,继续补充道,“是他母亲婚内出轨,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婚姻,就这么散了。所以……所以,当他看到你跟你前夫在一起,他的情绪波动才会那么大。他很爱你,因为太在乎,才会如此。
苏姐姐,给他一点时间吧,去陪陪他的父亲,也让他自己想清楚,从心里抛开那些杂念,然后完美地再次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