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刚过,饶市被台风侵袭,接连几天的阴雨天气,把这个城市的温度降到一个新的低点。
下午的山间被薄薄的迷雾笼罩着,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打在雨伞沿上“嘀嗒嘀嗒”的声音。
这里是一片墓园,不是祭拜的时节,又逢这样的恶劣天气,墓园里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
苏浅手捧一束鲜花,站在方洁帆的墓碑前。墓碑照片上的人展露着最亲切的微笑,就好似那天在医院里,她见到她时,一样的温暖。
方洁帆下葬有些时间了,苏浅迟迟没有过来看望,多数还是因为那只碎了的手镯。心中太多的愧疚,让她觉得自己无脸相见。直到昨天从玉器店里拿回修补好的手镯,她这才跟季乾亚要了方洁帆公墓的地址。
“妈,对不起……没能带上小钰一起去送您最后一程……”苏浅在墓碑前半蹲下,用衣袖把照片上的雨珠轻轻擦去,“今天……小钰感冒了,山上风大,我怕他又受凉,就没让他一起过来。妈……您会理解我的,对吧?”
苏浅的问话,自然不会有人去回答她。她之所以在方洁帆这里把心里话倾诉出来,不过也是为了寻得一个心理安慰罢了。
在方洁帆葬礼前,沈寅珺有安排季乾亚去找过自己,希望她可以带上沈钰一起参加葬礼。跟前几次不同,这次,苏浅果断地拒绝了。
方洁帆的葬礼上,肯定是避不了会遇上顾家的人,而在顾家人的心中,他们母子俩就如一颗定时炸弹般存在。万一哪天被媒体给挖了出来,所有人便会跟着一起完蛋。
苏浅不是圈内人,但这其中的利弊她也能分析出个一二。既是沈寅珺母亲的葬礼,这现场自是少不了会有记者出没,蓦然多出一对年轻母子的出现,那些记者难免不会多疑。
所以,她没去。
“妈……浅浅在您身边那几年,也做了不少的糊涂事,还总是惹您生气。没想到到最后,您竟会那么肯定了我的存在,真的很感谢您。但是妈……您要相信沈寅珺的,顾艺娜应该是个不错的女人,他们一定会幸福下去的……”
话说到这里,苏浅俨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掩藏在心中的伤疤,在一刻,被无情的撕开。
只听她喃喃地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会幸福下去的。”
山上的雨下的更大了些,四周的树木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苏浅握在手里的伞,一瞬间被吹翻了过去,身上厚厚的羽绒服顿时被淋湿。
她伸手把伞面翻了过来,半蹲着的身子想要站直,大概是风太大,再加上蹲得时间有些久了,腿下发麻,她动了动身子,非旦没有如愿站起,还差点摔向身后的泥坑里。
幸好,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托住了她。
在这种地方,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所护住,心里难免会有些瘆得慌。可是闻到那抹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慌张立马被驱散开。
苏浅直起身子,有意往后倒退了两步,刻意保持着距离,探究似地直视着男人,语气颇有些不善,“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适才在方洁帆墓碑前说的话,他又听见了多少?
季乾亚对她极为不善的态度一点也不在意,扬起那自以为很帅气的笑,轻巧地答道:“没多久,就刚刚。”
“……”
这算什么回答。
苏浅发现最近跟季乾亚“偶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公司里,商场里,餐厅里……现在连在墓园都能遇到。
“是准备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季乾亚一挑眉,往她身边走近了些。
苏浅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脸色微变,语气生硬,“不必了,我自己知道怎么回去。”
季乾亚被她这么一怼,心头一冷,眉眼间的不悦被他悄悄藏起,脸上依旧是若无其事的笑,“你不是跟方阿姨说要幸福下去的吗?怎么,就是这么把幸福推之门外的吗?”
季乾亚的话音刚落,苏浅的浑身陡然僵住,雨天的寒意仿佛在这一瞬间早已穿透进她的身体里,连同血液都要被冻凝固。
原来,他早就预备在这里等着她了,就等她自己往坑里跳了。
她不傻,自是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以及这些天以来心中所有的疑惑,也在这一刻通通迎刃而解。
她旋身直视着他,眼神没有半点的闪躲,脸上是他见所未见的冷漠,“在沈寅珺母亲面前说这些大不敬的话,你当真就不怕她的鬼魂回来找你吗?”
“鬼魂?找我?呵呵呵……”他像是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大声笑了出来,“你都跟她儿子离婚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有什么权利再去过问这些。”
“季小军,你今天敢当着沈寅珺母亲的面说,当年我跟沈寅珺的婚姻破裂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苏浅的眼中甚是不满,随着她的话说口,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季乾亚到底是在圈子里混的人,什么大风大雨没经历过,对苏浅的一通质问,仍然是神色不变,“那也是你逼我的。苏浅,为什么我默默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始终看不见我的好。”
苏浅抽了抽嘴角,带讥嘲的语气,一字一顿,“你—不—配!”
说完,便转身离去,消失在雨中。
望着她绝然离去的背影,季乾亚只觉心中恨得牙痒痒。手握成拳,指甲刺破皮肤层,随着心中燃起的妒忌之火,掌心里的血液在慢慢滴下,溶进脚下的水洼之中。
良久,他把沾满血渍的手伸向半空,任由雨水冲净,然后,不动声色地又把它揣回了裤兜里。
转过身,他往空无一人的墓园喊了声,“如果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就给我麻溜地滚过来。”
没错,他被偷拍了,尽管他日日提防着,却还是失算了。许是交集的风雨声影响了他的听力,以至他到这会儿才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
季乾亚在圈子里果然还是有威望的,不出两秒,便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一件透明色的雨衣,从一座墓碑后面,特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哪家网站的?”季乾亚也算驾轻就熟了。
男孩早就听闻过季大经纪的魄力,当年沈寅珺被某家视频网站偷拍到一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结果新闻还没有发布出来,那家视频网站隔日便就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了。
谁都知道他季乾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想要跟他硬碰硬,根本就是鸡蛋撞石头,自讨麻烦。可越是这样,越是有些不怕死的,就想从这块石头来挖出什么惊心动魄的料来。
比如眼前的这一位。
“XX网站。”男孩说。
季乾亚一听,眉头不由地皱了皱,因为这家网站的创办人是他的一位发小,而他在这家网站里还有一些股分。
“底片交给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季乾亚带着命令的口吻让男孩怔了怔,待反应过来时,他手中的相机早已被季乾亚夺了过去。
“回去告诉你们吴总,如果再有下次,就休要怪我不念多年的兄弟情,让XX网站从这个圈子里消失。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男孩讪讪地离开了。
季乾亚扬唇笑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季大纪经了,做起事来居然也会优柔寡断,顾念旧情。
这个脾性不好,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