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程萌万万没想到,几天来不停雀跃的心,在见到他的第一秒钟,立即遭受重创。只见郑阳拉着她往停车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张医生的私人诊所晚上八点就关门了,我们得快点儿,他周末不接诊。”
“郑阳大笨蛋!你才需要看心理医生!要去你自己去!”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还没忘记这事,程萌气鼓鼓的,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跺着脚往回家的方向去。
郑阳追上她,努力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心理医生不可怕,真的,不是有精神病才能看,像体检一样检查一下心理健康……”
“你还说!”
程萌急红了眼,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撇开这事不说,他一副着急拽她去看病的样子,让对相约怀有期待、甚至偷偷做了准备的她,变得好丢人,像个自作多情还被无情拆穿的傻子。虽然她喜欢他,可正因为这样,所以哪怕一丁点都不想,被他看到丢人的一面。
见状,郑阳慌了——
“你、你别哭啊,你真的那么讨厌的话,那就不去了,你别哭。”
见他手足无措,程萌又心软了,一咬牙,去就去吧,又不是龙潭虎穴。
好在,初步诊断结果尚可,因为他们去得晚,只做了大概的诊测,为确保结果无误,还需要另约时间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走出诊所,她抱着最后一丝期待,问:“还有别的安排么?”
郑阳正低头开车门,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了,我现在送你回家。”说完推她进车,手掌搭在她头顶上方,避免她磕到,“快上车吧,雪下大了。”
程萌不再说话,忽然记起他曾经清楚明确地说,他喜欢的人是路小透,这样一想,对自己重新懊恼了起来,他应该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在委婉地表示拒绝吧,他现在对她好,不过是觉得过去对她有所亏欠,所以才急着想要确认她的心理健康状况,她竟然以为他的眼里开始容得下她了。
扁了扁嘴,感觉又快哭了,赶紧命令自己憋住。可惜成效不大。
听见吸鼻子的声音,郑阳担忧地问:“感冒了么?”
……真是个大大大大笨蛋,这种时候就不要关心她了啊,害得她更想哭。勉强控制住,闷着嗓子回:“有一点,没关系,你专心开车吧。”
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当中,她没有猜错,郑阳的确察觉了她的期待,但理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敢回应,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被她喜欢,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带给她幸福。
但其实,也是有一点期待的吧。
一路上不时偷看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始终没有注意到。
到小区门口了,他停下车,她低着头解安全带,轻声道别:“我到家了,谢谢。”
程萌心情很低落,越低落越碰不着好事,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见到她便朝她走来,是那位变着语气问她“小姑娘这么高,不好找对象吧”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上去依旧比年轻人都健朗,入夜气温比白天更低,满小区溜达,丝毫不受影响。
“小姑娘这么高,不好找对象吧?”
——果然又来了。不过老太太这次的问句里责怪意味颇盛,大约是对上次介绍相亲被拒耿耿于怀。问完不等程萌张口,自己回答:“这么高,怎么可能好找对象。”
程萌一听,委屈感蹭蹭往上冒,“高怎么了?”
“长得太高压男孩子一头。”老太太表情很认真。
“我也不想长这么高啊。”
程萌这下彻底压不住眼泪了,她也想小巧玲珑、小鸟依人,可她没得选啊。
老太太一看,顿时慌了,“哎哟,小姑娘怎么哭了,奶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安慰的同时不忘推销,“我孙子很喜欢高妹的……”
自程萌下车便一直忐忑不安地注视着的郑阳可算坐不住了,挺身上前:“奶奶说笑了,女孩子高挑气质好,怎么可能找不到对象,您孙子恐怕排不上了。”
“……这不是有体体面面的男孩子喜欢,还哭什么哦,真是。”
心明眼亮的老太太翻个白眼,嘟囔着走远了。程萌和郑阳之间重新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的沉默,有那么一点微妙。
最后郑阳先打破:
“咳,那个,你饿不饿,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天幕渐黑,路灯逐次亮起来,漫天飘落的雪变得晶莹透亮,昏黄光线勉强遮住发烫的脸。
东边日出西边雨,程萌那头是柳暗花明了,路小透这头则一片混乱。
混乱来自赵家人。先说赵思阳,不仅话痨,而且是个比较狂魔——当然,仅针对胡大福,她莫名其妙成了裁判,要对他单方面跟胡大福之间的比较做出裁决。她不胜其扰的同时彻底琢磨明白了,这两个男人之间绝对有什么。
赵思思还好,大约并不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没有找她麻烦,然而只要看见赵思思在胡大福身边打转,她心里就像扎了根毛刺,不痛,但不舒服。
最大的混乱来自午休时怒冲冲到来的赵爸,胡爸随同,看样子是劝解无效不得已跟来。
只见赵爸指着赵思阳的鼻子——
“你放着自家公司里好好的经理不当,跑到这里给人当什么低三下四的助手,你要气死我,你这个不孝子!”前几天赵思阳跟他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就没影儿了,以为他赌气去哪玩,谁知竟然跑来给胡家孩子当助手,嫌他在好友面前不够抬不起头来么?骂完儿子又骂女儿,“还有你,正经事不干,跑来这儿黏着男人,像什么话!”
真是气气气死他了,生儿不如胡家郎,生女想嫁胡家郎,他上辈子是欠了胡家么。
胡大福迅速把门关上,免得赵伯父被看了笑话。
赵思阳耸肩:“您老万寿无疆,我可没本事气死您。”
赵思思低头,乖乖挨骂,反正父亲骂完气就消了。
胡赵两家是世家,一直交好,唯一的外人路小透没来得及出去,坐在位置上难掩尴尬,于是趁大家不注意,拿起外套,偷偷起身,蹑手蹑脚准备开溜,没走几步感觉身后不对劲,转头一瞧,只见胡爸,也就是胡昌盛,摆出一模一样的姿态——猫腰缩肩、收腹踮脚,跟在她后头。
“你要去哪?”胡昌盛小小声地问,做贼似的,不忘观察四周。
指了指门,路小透以同样的音量回:“出去。”
“一起啊。”
“……好。”
虽然不清楚胡爸什么情况,对路小透来说,尽快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场合比较重要。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胡爸加入后,目标太大,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爸!你要去哪?”
听见儿子的咆哮,胡爸头也不回,伸臂、开门、推人、跑路、关门,动作迅捷,如行云流水,一呵而就。
胡大福以及室内各人:“……”
门外,路小透:“……”
她感觉自己被一阵风刮出了办公室,那阵风抖了抖衣衫,镇定自若:“走,胡叔叔请你吃饭。”
“他们呢?”
“不用管,交给大福就行。”
路小透点头,默默跟上,同时心中开始打鼓,肯定不止吃饭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刚落座点完单,胡昌盛毫不含糊,开门见山——
“你跟大福,什么时候上家里坐坐?”说着絮叨开,“我爱人那儿你不用担心,她虽然固执了点,但也是个性子直爽的人,我跟大福想法一样,你没问题的……”
“对不起,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
胡爸猝不及防一愣,不过,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调整好表情,“没关系,年轻人吵吵闹闹很正常,这小子有什么不对的,叔叔帮你教训他,先吃饭吧。”
路小透低下头,眼睛涩涩的。这次的胡爸看起来跟上次很不一样,上次是一个世故且优越的企业家在跟她谈话,这次则是一个亲切的长辈在和她聊天。
如果这一幕在争吵之前发生,她会不会对这段感情更有信心一些?
不,不会。
她几乎立即得出答案,寄希望于外部环境求仁得仁,归根结底属于心怀侥幸,事实是始终存在于原处的,如果她当时试着鼓起勇气面对,依然能够了解,他家里人并不都对她持反对态度。但她没有,不是么。
何况,他家里仍有人反对。
努力压下即将冲破眼角的涩意,若无其事地闲话家常,没过一会儿,胡大福、赵爸、赵思思都过来吃饭了,除了赵思阳。赵爸余怒未消,赵思思则一如继往,紧挽着胡大福。
——不管谁站在他身边,都比她合适。
不合时宜的自卑感令路小透如坐针毡,草草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吃完,说声谢谢款待,而后落荒而逃。
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不料,碰上了一个看上去比她更失意的人,赵思阳,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大厅角落,整张脸处于失焦状态,没有熟人的缘故,也无人上前搭话,孤零零的。
犹豫了一下,路小透走过去:
“你不去吃饭么?”
赵思阳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只是恹恹地回了两个字:“不饿。”
路小透想了想,“我没有吃饱,陪我去买个面包?”
闻言,赵思阳忽然眯起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路小透被盯得毛骨悚然,想说你不去就算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赵思阳一下子笑开——
“我喜欢肉松的,还有菠萝的~”
买完面包的两人在食堂一角落座,赵思阳恢复活力的同时也恢复了聒噪,路小透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两声。
终于觉察她不对劲,赵思阳停止闲唠。
“你心情不好?”
“没有。”
“因为大福?”
“……”
敢情她白否认了。
赵思阳笑得开心,“那跟我在一起吧,不都说想要治疗旧的感情留下的伤,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可是,新的感情也会带来新的伤吧。”路小透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而且,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吧。”
赵思阳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和慌乱,仍旧笑眯眯的:“女孩子太聪明,男人会胆怯哦。”
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怎么看怎么不爽,路小透坏心眼乍起,压低声音——
“老实说,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大福?”
听了她的话,赵思阳表情当机一秒,随即大笑:“怎么可能。”
路小透认真地盯着他:“你不讨厌大福,却总是惹他生气抓狂,对吧?”
“对。”
“你明明有更好的工作职位,却不惜降级也要留在他身边,对吧?”
“……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路小透拍拍他的肩,表示剩下的已无需多言。
望着路小透严肃的脸,原本坚定的赵思阳禁不住动摇了——
“……难道,我真的……”
不敢再说下去,赵思阳惊恐地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