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
那时的空气远比现在清新，蝉鸣也格外嘹亮，然而走在放学路上的小赵思阳只觉得烦躁，年仅七岁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虑，对回家面对父亲一事，异常反感，于是，望着前面那个归心似箭的身影，更烦躁了。
“胡小福，你走慢点。”
同样年仅七岁的小胡大福停下，认真纠正：“我不叫胡小福，我叫胡大福。”
“切。”小赵思阳撇嘴，“一个萝卜丁，大什么大，就叫你胡小福，等你长大了我再叫你胡大福，要是你跟我姥姥一样老了，我就叫你胡老福——小福、大福、老福，我怎么这么聪明！”
说完自顾自哈哈笑了起来。
小胡大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气鼓鼓地转身，走得更快了。
“生气啦？”
小赵思阳笑眯眯地追上前，脑中另有算计，“要不这样，我们这次比赛喝矿泉水，三天后谁的空瓶更多，谁就获胜，要是你赢了，我就不叫你胡小福，怎么样？”
小胡大福一心只想翻盘，毫不犹豫应下：“食言是小狗。”
就这样，性子向来认真的小胡大福开启了灌水加上厕所的无限循环模式，接连三天，膀胱始终处在不时濒临爆炸的境地里，小赵思阳似笑非笑地旁观，神情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他喝水了么？当然。不过仅限日常所需。
这道题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为什么要针对胡大福？往后多年想来，大抵是迁怒吧。
他们之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出生之前，两人的母亲前后脚发现怀孕，前后脚进同一间产房，然后两人前后脚出娘胎。两家长辈本就交好，之前闲时候相聚，曾经笑谈，孩子出生后同性的话结为异姓兄弟或姐妹，异性的话结娃娃亲。
他比胡大福早一分钟出来，便以哥哥自居。
原本是这样一个喜结良缘的开始。
其后两人手拉手上了同一家幼儿园，他情智萌芽早，喜欢上同班一个爱吃小熊饼干的女孩，某天，他和她被分到同一组做游戏，那之后女孩便常常主动接触他，他受宠若惊，忐忑而又激动地盘算告白，孰料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女孩先一步找上他，说自己喜欢胡大福，请他帮忙。他这才想起，那天同组做游戏的，不止自己。
晴空里降下霹雳，刚满五岁的他遭受到人生第一场打击。
当然，这不过是前奏。当时的他只隐约察觉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某些分别，虽然很受挫，但出于“哥哥”的责任感，加上胡大福并没有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他失落不久便也过去了。
真正扭曲他的，是上小学开始，有了名为“成绩排名”的东西之后。
他聪明，学东西快且易，难免自满，便不够细谨，每次考试刷刷刷写完，立马交卷，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由此每回成绩虽名列前茅，却总不是最拔尖那个。糟糕的是，拔尖那个是胡大福。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的父亲非常介怀，怒火一次比一次升级，每次必用句式：“你看看人家大福……”他被迫早早站上竞争台，然而可笑的是，他的对手、他摆脱不掉的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场竞争存在。他感觉异常窝囊，于是变着花样找胡大福比赛，喝水、走路、吃饭……举凡可及，都成为名目，除了学习成绩。
他真的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胡大福么？
不是。
他试过的。不再草草交卷，而是耐心坐着，一题一题、逐字逐字地检查，如他所料，赢了，他高兴地拿着成绩单找父亲，然而得到的，只有一句：“你看看人家大福拿了多少次第一了，你才考一次，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此，他彻底丧失兴致，至于父亲发火——发呗，他把耳朵堵起来就好。有什么大不了。
偶尔也觉得对不起胡大福，忍不住埋怨：“你干嘛每次都要考第一呢。”
小胡大福面露疑惑，非常认真地反问：“为什么你们都不考第一呢？”
“……”
小赵思阳默默吐血，看他一脸无辜就来气，也不知道是真无辜还是装无辜。
为期三天的喝水比赛很快接近尾声，小胡大福那头的空瓶不到二十个，小赵思阳则拎了一大袋，数量只多不少。
“你不可能喝了这么多！”小胡大福不信。
小赵思阳诚实地点点头：“当然不可能。不过，你可不能忘了，当时说的获胜条件是——‘谁的空瓶多’。”他故意用“比赛喝水”来提前混淆注意力。
小胡大福不服，看时间还有几分钟，咬咬牙，继续喝。
见他喝得快吐的样子，小赵思阳终是不忍，举白旗投降：“算了算了，我耍赖，是我输了。”
这么认真不屈的人不拿第一，还有谁能拿呢。
将空瓶送回收废品处，陪小胡大福去了趟厕所，他在外等着，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老气横秋地唠叨：“小福啊，人心险恶，你这么单纯可怎么办。”
小胡大福不理他，他七年的人生里，遇到过最险恶的人心，非他莫属。
再往后，找胡大福进行各种奇奇怪怪的比较，成了他闲余最大的消遣，有时也觉得无聊，但他的父亲始终没有停止把他和他放在一起比较，他便也停不下来。直到胡大福厌倦，高中快毕业时自主转校，了结两人从小被绑在一起的人生。
再再往后，听说胡大福大学毕业后进了一个冷门的行业——动画，他的父亲完全瞧不上，他以为那场单方面的、暗无天日的竞争，就此终于可以画上句号。
然而，又一次人算不如天算。
近几年国内动画市场逐渐复苏，这次胡大福的项目动作颇大，再度引起了他父亲的关注——
“你看看人家大福，不仅在业内闯出名声，还有了独立的大项目，你呢？做出什么成绩了？”
这次他彻底崩溃，冷笑讥讽：“您怕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当初我毕业后打算去别的公司自己闯，是您逼着我回家里公司从基层做起的。”
父子俩大吵一架，他心情烦躁不已，于是，又来消遣胡大福了。
……是消遣，吧？
从未怀疑过的事情，诡异地动摇了——路小透的话听上去相当有说服力，尤其当他讲述过去，试图证明只是受父亲影响时，路小透悲痛地摇摇头，说：“没想到分开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无法忘怀，真的辛苦你了。”听罢，赵思阳不禁皱眉细思了起来。
于是，接下来胡大福所见的赵思阳，要么眼波荡漾扭捏作态，要么捂紧胸口惊慌欲逃，一来二去，搅得胡大福心中直打突，担忧他又出什么幺蛾子。
路小透对此稍微有一点点罪恶感，但耳根得闲，可以集中精力工作，早点完成的话，也算是帮到胡大福了吧。这么想着，心安了一些，抬眼看那两人互动，忍不住嘴角上扬，迅速以抿唇消解，提醒自己这样不太厚道。
可惜，路小透也没能太如愿，暂时摆脱了哥哥，妹妹又找上门了。
“你跟胡叔认识？”
原来是见胡爸跟路小透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终于警惕起来。
路小透叹气：“不熟，之前就见过一次。”
听后，赵思思松了口气，但心中隐隐仍有不甘，于是挺起胸脯，强调道：“我大福哥不会喜欢你的。”
“嗯。”
“我哥也只是玩玩而已。”
“嗯。”
“你这样一看就发育不全的，不可能钓到金龟婿，别妄想了。”
“嗯——嗯？”无心对垒的路小透保持敷衍式的点头，直到听见“发育不全”几个字，痛处被戳，心生不快。抬头凝视赵思思几秒，坏心眼又起，“问你一个问题啊？”
赵思思不疑有他：“什么问题？”
“要是，大福跟你哥，必须有一个人跟我在一起，你选谁？”
赵思思呆了呆，看看胡大福，又看看赵思阳，竟然认真苦恼了起来。几经思量，她最后的决定是——
“哥，我对不起你……”
——大义灭亲。
赵思阳望向哭丧着脸扑过来的妹妹：“什么情况？”
这一天虽说发生不少意料之外的情况，倒也热热闹闹地过去了，路小透揉一揉僵硬的肩肘，思索要不要加班，随即想起之前的糟糕经历，摇头作罢，反正回家也能写。收起电脑，起身，穿好外套，刚走出办公室，便碰上了郑阳。
“走，路小透，我送你回家。”
路小透不解，“为什么？”
胡大福也不解：“你为什么要送她回家？”
“咳，”郑阳清了清喉咙，略显害羞，“那个，我要去接程萌下班。”
路小透反应过来，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没关系，这天气路况也不好，既然顺路，就一起吧。”说完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也送不了几天。”
路小透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天，一想，也对，顶多再一个星期，她就能完成负责的内容，之后就不用来了。而忙碌中对工作之外的时间流逝稍许迟钝的胡大福，听完这话，忽然心慌。
于是，郑阳需要捎带的人多了一个。
上车时，路小透自然地往后座走，胡大福则习惯性地走向副驾位置，被郑阳一个眼神送回后面。接到程萌后，车内前后自然形成分野，前座程萌讲着老掉牙的冷笑话，郑阳一边注意开车一边捧场笑，偶尔听到从没听过的，很给力地大笑不止，程萌特别开心，越讲越起劲；后座则沉默如冰，胡大福不时翻白眼，完全不能理解好友的笑点，还要被狗粮塞到撑，转头看向旁边，路小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抵达目的，郑阳坚持下车送程萌，说看着她进家门才放心，胡大福同行，始终跟路小透保持一步左右的距离。进入小区后，路面结冰明显，四人走得磕磕绊绊，不时打滑，前面那对恋人还好，什么都可以变成情致，最后干脆手拉手玩起了滑行，后面两人有些尴尬，胡大福见路小透打滑厉害，想扶她，却不知如何出手，只能战战兢兢地盯着，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时，路小透电话响了——
“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语气略有不快：“马上年底了，你叔帮你留意的好几个优秀男孩子都已经找到对象了，你再不抓紧，可就都错过了。”
路小透干笑，“对不起，我不小心忘了。就这周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