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路小透第一次相亲,凝神感受一下心跳,平稳如常,仅有的期待来自作者收集素材的心。
对她来说,目前并非相亲的合适时机——也非期盼复合,只是她认为两段感情之后的自己,有很多需要重新考虑的——起先她琢磨着拖延几回,耗一耗长辈们的兴致,然后再找借口彻底推掉,毕竟,虽说对新感情缺乏信心,却怎么也想不到连一个季节都撑不完。被母亲说中了,她只能仰视他。这么想来,忽然觉得对不起母亲的良苦用心,于是,她不再推脱了。
既然决定来,便稍微画了妆,提早十分钟到,以示礼貌,约见的餐厅是她选的,点心偏甜,但胜在饮品合她胃口以及环境干净整洁不吵闹。她准备在这里把相亲的三位男士见完,之后还有别的约。
看一眼时间,还剩两分钟,不一会儿,第一位男士到了,落座时刚好跳到约定的时刻——非常准时。
对方西装笔挺,领口和袖口都很工整,表情略显严肃,看起来不易亲近。简单寒暄后,没有刻意找话题,打量她几秒才开口:
“能请你站起来一下么?”
路小透皱了皱眉,对这个要求的感觉不太好,但还是依言起身。
对方像检视货物一样点点头,然后请她坐下,接着道:“不好意思,我想你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们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
“理想型?”
路小透挑眉,她很确定对方的拒绝跟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有关,她得问个清楚。
对方见她不打算退让,半晌,支支吾吾地回答:“介绍人只说你个子不高,很含混……路小姐,我无意冒犯,只是……”
路小透抬手,示意他不用再继续讲下去:“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餐具相撞的声音,奇怪地回头看一眼,只看到一颗戴着衣帽的后脑勺,不疑有他,转回去跟第一位相亲的男士道再见。
听见身后的交谈声重新响起,那颗后脑勺才松口气,伸手将方才因气愤而不小心扔到餐盘上的叉子整理好,让我们看一看正脸,这个人是——
胡大福。
要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得从硬搭郑阳的顺风车那天说起。那天下车后,他见路小透打滑厉害,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盯着,生怕她摔跤,她的身体容易淤青,一旦摔跤,少不了遭几天罪,然后,就这样看着她接电话,隐约听到“相亲”二字。他听得不真切,这时候好朋友的作用再次凸显了出来,近水楼台,打听点情报丝毫不在话下。
此刻他心情很不爽,好好跟他在一起多好,非得来受这种傻鸟的气。
傻鸟要走了,他气不过,起身比了一下,傻鸟头顶才到他耳根。不知道自己被命名为“傻鸟”的相亲男一号一脸莫名其妙,不过并不想惹事,便只当对面是傻子,远离为上。
一号就此落幕,二号到场了。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宽大的上衣、窄口裤,还烫了头,看上去是个紧跟潮流的青年。路小透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对方虽然笑容满面,但对于迟到一事,完全不提,仿佛没发生过。
有心尽快结束这场见面,对方倒是显得兴致高昂。
“我对你挺满意的,长相是我的菜,感觉你性格也不错。”
“……谢谢,其实我性格不太好。”
对方以为她在客套,摆了摆手,“嗨,没事,女人嘛,有点小脾气正常。”说到这里,话头突然一转,“不过,有个事情我比较在意。”
“什么事?”
对方倾身向前,冲路小透招了招手,要她靠近,路小透眉头微皱,反而后靠了一些,对方见状,面露不快,原本打算降低的音量一转提高了几分:
“我听介绍人说你有过一个交往好几年的男朋友,你还是不是处?”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路小透有些错愕,不太相信地确认一遍:“处……女?”
对方点头。
在公共场合被问及隐私,路小透感觉被冒犯,不过仔细一想,既然是在意的事情,一开始提出来,避免彼此浪费更多精力,也是好的,于是诚实回答:“不是。”
“哎,那没办法了。”对方一脸可惜地摇摇头,“你虽然矮,我还是不介意的,但是,考虑结婚的话,我还是想找一个清、清纯的女人。”
“……”路小透无语,行吧,反正她也不打算跟他有更多往来,但,为什么莫名其妙扯到身高去了,于是问:“您多高?”
对方骄傲地抬起下巴:“一米八。”
路小透似笑非笑地瞄一眼他的鞋:“算上鞋底和内增高?”
身为矮个,内增高是她最熟悉的物品之一,而且跟净身高183公分的胡大福朝夕相处过,她很确定面前这个人绝不可能180,顶多175。她原本只想说,他也并没有很高,结果,虚报——也就虚报了吧,这种心情她还是能理解,但见面不过十分钟,他已经不止一次让她感觉被冒犯,既然这样,她就不想当老好人了。
对方被当面拆穿,恼羞成怒:“就你这身高,找个一米七的都算祖坟冒烟了,有点x数好么。”
路小透抬起装满水的杯子,手腕作势外翻,对方立即警觉地往后一缩,生怕她泼过来,这时她手腕一转,将杯子送到唇边,饮一口,而后讥诮地望向对方——
“慢走不送。”
相亲男二号就此愤愤离场,起身迈出没几步,被胡大福伸腿绊倒,胡大福在心里将其命名为“傻鸟二号”,顺势决定再有下一个,就依次类推。眼前怕路小透认出自己,便压着嗓子对傻鸟二号假装道歉实则碾压:“不好意思,腿太长。”
听到动静的路小透回头看那个戴着帽子的后脑勺半晌,心中有了底,由于胡大福并不打算跟她打招呼的样子,想或许他有事来这里,只是碰巧,决定装作不知。
相亲男三号登场了。
长相——老实,衣着——普通但干净整洁,身高——目测不到一米七但没有穿增高鞋,没有迟到,谈吐温和,笑容略带羞涩。各方面很符合她的理想,加上前两场糟糕体验的反衬,路小透对这个人印象格外好,两人愉快地攀谈挺久,后方胡大福慌了,三号好像并不是他预期的傻鸟。
身后谈笑仍在继续。
“那个,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彩礼钱是八万八,你看可以不?”对方搓着手,看起来很紧张,接着又补一句,“最多不能超过十万。”
“啊?”
路小透猝不及防一愣,怎么一下子说起彩礼了?正想回自己目前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遑论结婚,身后的胡大福终于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冲上前,拍下只多不少的现金——
“结账!两桌,剩下不用找了。”
而后拉起路小透就走。
胡大福很生气,路小透看得出来,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他拽得她手腕疼,她想甩开他,无奈力气悬殊太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怒气冲冲地塞进车里。
她默默抚着发红的手腕,等他开口。
“你知道我住的那套公寓多少钱么?”
“……我怎么知道。”
“三百万,它现在的市值,至少三百万。”
路小透想翻白眼:“……关我什么事。”
胡大福忽然抓住她的肩用力摇她:“路小透,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就算不结婚,只要你要,那套房子,我可以眼都不眨送给你——那小子说什么,‘不能’超过十万?你来相亲就为了贱卖自己?”
路小透一听,火气也上来了:“你发什么疯,什么贱卖,谁贱了?谁卖了?”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
“我还没回话就被你拽走了啊。”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几秒后——
“……咦,是这样么……”胡大福冷汗涔涔,自觉心虚,越说越小声。
路小透深呼吸,压回火气,冷声答:“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可我也是为你好啊,以你的条件,相亲毫无胜算的。”
胡大福嗫嚅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理由,然而说完只想撕了自己的嘴——果不其然,路小透听后立刻变脸。
“对,当然毫无胜算,我短腿、平胸、营养不良——”
“我错了。”
胡大福条件反射认错,这串耳熟的词、这串可怕的词,绝对是他迄今为止说过最后悔的话,没有之一,她每说一次,他就感觉被念了一遍紧箍咒。
路小透不理他,继续念下去:“——柴米不进、油盐不吃、倔驴、想法奇葩、不知好歹……”
念着念着,忽而鼻酸,委屈如同海啸爆起,冲击已经沙化的堡垒,咬紧牙关,不让海啸突破最后一道防线,然而到底被泛红的眼眶泄露了。
胡大福望着她,心口像是有只小小的爪子在挠,长叹一声,双手自发揽她入怀:
“对不起,我不该喝多了胡言乱语,对你说这种话。”
路小透推开他:“我才没有哭。”
“好。”
“我也有人喜欢的。”
“好——”应完反应过来,胡大福一下子变得紧张,“谁?赵思阳?”
“才不是,你们俩的孽缘少扯上我。我就不能有正经人喜欢了?明明有人风雨无阻地每天给我送热牛奶。”
“牛奶?”胡大福表情突然微妙,“怎么着,你要去把那个人找出来跟他在一起啊?”
路小透一噎,决心一口气撑到底:“也不是不行。”
“行,你自己说的,反悔是小狗。”
“……不对,你早就知道是谁了?”
“嗯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算了,你就告诉我是谁吧。”
胡大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
路小透狐疑地环顾四周,车里并没有别的人。见她半天找不着北,胡大福决定不卖关子了,食指一伸,指向自己。路小透不信,恼怒瞬间涌起——
“胡大福,你耍我?”
“我耍你干嘛,”胡大福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除了我,谁能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胃不舒服。”
路小透的怒气不断上涨:“为什么我之前问你,你一次都不说?”
“因为没必要啊。”
“那现在呢,有什么必要?你想复合?”
乍听复合二字,胡大福像被烫到脚,几乎从座位上蹦起来:“哈?我想复合?你少自作多情了。”他不要面子的啊,她提的分手为什么要他先服软。
而他的话一出,路小透面色立白,双手下意识捏紧了衣摆,好一会儿之后,冷下声——
“打扰了。”
说完准备下车。
胡大福见状迅速落锁,然后才拉住她,“你还要回去接着相亲?”
路小透用力甩开他的手,“……相亲结束了,我约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