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情况下跟祁山再度见面,路小透意外的同时脸微红,自觉不好意思,之前他说再见的时候,她还想着绝对不要再见,跟警察再见,不就意味着自己或者自己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么,Flag立得飞起。
祁山见到路小透也很意外,但还是毫不避嫌地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啊?”
见状,祁山身边的警察问:“你们认识?”
祁山点头:“认识。”
路小透本想补充只见过一面,不熟,以免他在工作中难办,被认为可能徇私什么的,忽见被架住的男人和女人脸色变了,似乎、大概、也许是误解了什么,于是心思一转,顺水推舟,装作很熟地上前。
“不好意思,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祁山身边的警察看了路小透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例行的问询,然后上警车,去派出所,老板娘自告奋勇作为目击证人一同前往,不放心少年独自一个人,便将少年也带上。
做笔录时,问及谁先动手,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忽然开口,指着那个男人:“是他。”
男人暴躁地拍桌子起身,就要冲向少年:“你小子睁着眼说瞎话是吧?你他妈哪只狗眼看到老子先动的手?信不信老子揍你!”
一旁的值班警察及时拉住,不准他在派出所里惹是生非,负责做笔录的警察担心小朋友弄错,于是将目光投向老板娘。
老板娘看自己的儿子一眼,肯定地点头,“我儿子说的没错,是这个男的先动的手。”
警察不太相信的样子,正想再问一遍,谁知女人突然嚎了起来——
“你们全部联合起来欺负我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警察耐心回:“这位女士,请你相信人民警察……”
话未说完,被男人高声打断。
“去你妈x的警察,你们这帮只知道吸血的蛀虫,以为我们瞎啊,看不到你们跟那个女的认识,你们今天联合起来设局,整我们是吧,我这就找你们上级举报去!”
路小透一脸无辜,指了指祁山,“我只跟这‘一’位警察因为一些事情见过‘一’面,完全没有私交,诽谤可是刑事犯罪。”
祁山同样一脸无辜,“我今天只是协助出警,不负责这件事。”
而莫名其妙被指着鼻子骂,负责做笔录的警察也有点上火了:“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今天就算是他们先动手,主要责任也在你们,少在这儿撒泼。”
事情并不复杂,很快便处理完毕。
双方仅受轻微皮外伤,也没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情节不严重,因此经过批评教育后,在民警的劝解下当场“和解”了,毕竟哪一方都不想被拘留。另外,由于先动手的是路小透方,需要赔付对方医疗费用,饭店的损失也要一并承担。
基本在预料中,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男人和女人捂着伤口,准备离开。
见他们要走,程萌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叫住他们:
“……你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么?”
长久的沉默后,男人脸上的暴戾逐渐收起,露出疲惫的神情来,“希望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女人低下眉眼,小声说:“其实,这次是想要跟你道歉的来着。”
因为软弱成为了受害者的他和她,因为无知成为了加害者的他和她,各自经历过漫长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达成真正的和解。
“这次见到你们很高兴,知道你们过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十多年了,程萌第一次敢正面直视这两个在她青春里投下铺天阴影的罪魁祸首,她知道,这次终于可以真正告别了。
男人冷哼一声,女人搀扶着受伤较重的他,两人正要走,又被叫住了,这回是老板娘,她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掌往两人面前一摊。
“什么?”两人一脸问号。
老板娘翻个白眼:“什么什么,打算吃霸王餐啊?付钱啊,你们点的酒和菜,老娘可是一样不落都给你们端上桌了。”
两人咬咬牙,把刚拿到手的赔偿甩了过去,这回终于顺利离开。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一直强撑着的程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我很了不起吧?”
程萌望向路小透,努力挤出笑容,但那张挂了彩的脸,看着实在惨了些。
路小透笑着上前抱住她:“非常了不起,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跨越伤痛的勇气,你做到了,我为你骄傲。”
程萌将头埋进好友怀里,放声大哭。
郑阳揉了揉酸涩的眼,紧接着别过头,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也快哭了。
路小透看看他,又看看程萌,决定把这个重要的时刻,留给这对曾经并肩站在黑暗里的人儿,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于是轻轻拍了拍仍在痛哭中的好友,“我跟祁警官有话要聊,暂时不能陪你回去了。”说完向郑阳招手,“郑总监,程萌我就先交给你了,你可要把她安全送回家。”
这时的祁山正恪尽职守,向少年普及作伪证属于违法行为,不要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云云。
少年红了眼,面露不甘,仿佛在替自己讨公道:“可是明明他们才是坏人,为什么不惩罚他们,还要赔钱给他们?”
祁山表情严肃地回答:“因为打架是不对的。”
“那我们挨的打呢?”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迫切和期盼,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存不存在他所期冀的公正,望着这样的眼,祁山忽然说不出那个平日里脱口即出的答案——赔偿。
金钱真的足以弥补人们受到的伤害,甚至是……人命么?
他不知道。
曾经带着满腔热血想要成为一名警察,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可成为警察之后他发现,一切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很多时候,伤害和公道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等关系,不是受害者被伤害后,法律判决加害者赔偿或者坐牢,就能相互抵消,法律能够给予的公道,不过是最低程度的告慰。
他一度因此万分沮丧,甚至想要放弃做警察,后来得到前辈开导,如果连这点最低程度的告慰都没有,那么那些身陷绝境的人,就连最后一丝光亮也失去了,他们仅剩的选择,要么死亡,要么深渊。他这才打起精神。
可是,这个问题,他至今没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沉默里,少年眼中的期盼逐渐熄灭,祁山张了张口,最终又闭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小透默默上前:“我所知道的,这些受过伤害的人,有的走上了法律或者心理专业的道路,成为引路人或者支援者,因为亲身经历过,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知道伤痛中的人们需要什么;也有的人没有那么强大,把伤痛藏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生活,然而当遇到同样身陷绝境的人时,他们会发声,会试着伸出援手,哪怕一个人的力量微小,无数个他们,最终也能够汇聚成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少年似懂非懂的样子。
“总之,你要记住,伤害别人的人,即便能侥幸逃过法律的惩戒,也绝对逃不过生活的反扑。”路小透坚定地望着少年的眼,“不要输给他们。”
少年回望路小透,眼眶逐渐红了起来,良久,郑重地点头,仿佛缔结某种约定。
送老板娘和少年离开后,祁山对路小透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你真厉害,这些话我都想不出来。”
路小透低下眼,一脚踢飞旁边的小石子,“一点都不厉害,只是鸡汤而已。”
她其实非常讨厌这种时候除了漂亮话,其余一无是处的自己。可是,作为旁人,又还能做什么呢。
祁山默然,面对过更多受害者的他,非常明白这种无力感。
为了不让无力感蔓延,于是换个话题:
“你的朋友们呢?”
路小透平复一下冒出头的烦躁,回道:“我说有事情要跟你聊,让他们先走了,想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
“有事情跟我聊?”祁山挠了挠头,想起什么,“是那件事啊,不好意思,之前冒昧了,我不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是不是,”路小透赶紧澄清,“那算得上什么事。是刚刚,我是不是给你的工作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我当时只想着能让那两人别紧咬着不放就好了。”
祁山恍然大悟,随即笑出八颗整齐白亮的牙齿,“嗨,今天因为有个同事临时有事,我过来帮忙代个班,出现警情,就从旁协助一下,没我什么事。”
闻言,路小透松口气:“那还好,我就担心给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哪能呢。”祁山摆了摆手,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回家我一个人没问题。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想请你吃个饭,今天遇到你实在是意外之喜,要是没有碰见你,大概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解决。”
“这可不行,”祁山忽然正色,“这样一来好像我真做了什么似的。”
路小透反应过来,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啊,不好意思,是我糊涂了。”
看路小透认真沮丧的表情很有趣,祁山哈哈大笑:“不过,朋友请吃饭的话,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