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伤筋动骨一百天，一场爱恋却能伤筋动骨一辈子。尤其初恋，大概称得上绝症吧。
胡大福被困五年，或许还将更久，从痴心少年变成浪荡公子哥，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求救；倪娅被困四年，从一心期待爱的小女生变成一心追逐自我和前程的高冷女神，仍旧下意识被记忆的路标催赶，回头之后再回头，归根结底是那场失败的初恋所引发的遗恨。
而她，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放下徐立辉，甚至喜欢上了其他人，刚确定自己的心意，同一秒钟得到必将失去的讯号。
——我决定收回对他的喜欢。
她讶异于自己如此轻易地说出这句话，洒脱得仿佛身经百战，明明泼出去的水哪里收得回来。
可能用无数段感情修行六年，或者六年专注修行一段感情，效果相当。最重要的是时间。
人们在时间里受伤和失去，获得奇怪的经验加成，于她大约确信了有些东西不可得，不必像当日初察觉恋人的谎言时，还心存侥幸，等他坦诚，她甚至在心里早早复习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道理，为了他对她坦诚的时刻，能心无隔阂地笑着说出原谅，然而等来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的谎言。
“唉。”
忍不住又叹气。最近似乎连连叹气，除此之外找不到更恰当的表达，伤心，不至于，遗憾……兴许有几分，疲倦居多，像是参加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宴会，被聚光灯错认，然后真正的女主角到了，她只能黯然退场。
这种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放空一两天，跟外界彻底失联，然而，越这样期望，越不得安宁。先是一早接到母亲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去相亲，然后是沁姐打电话过来跟她讨论新连载的剧情，刚挂没几分钟，又接到阿梨的来电，阿梨小道消息灵敏，既知道胡大福追求路小透，也知道胡大福前女友突然回来了，她当然义不容辞站在路小透这边，紧盯胡大福和倪娅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给路小透。路小透本想对阿梨说没必要，话到嘴边却没出来，不得不承认，她很想知道他们进展如何，听阿梨说他们吵了一架，胡大福极其激动。
失落地对自己笑了笑，只要把话说开，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挂掉电话，发了会儿呆，想，这回应该不会有电话了，目前经常联系的就这几个，都轮完了，不料，刚这么想，电话又响了起来，是陌生号码。疑惑地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个带有本地口音的严肃男声。
“你好，这里是L市公安局，你的银行卡账户涉嫌洗钱、诈骗——”
……诈骗电话瞎凑什么热闹？
不等对方说完，路小透直接打断，“公安局应该很容易查到我的住址，直接过来逮捕我吧。放心，我不逃跑。”
干脆关机扔到一边，推开笔记本，往后一躺，仰倒在地板上，走神不到五分钟，门的方向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是程萌来了，这里的钥匙除了她自己，只有程萌有。
刚撑起半截身子，程萌跑过来一把将她重新扑倒，哭得稀里哗啦。差点一口气背过去，赶紧让程萌稍微挪开一点儿，别压着心脏。呼吸顺畅了才紧张地问什么情况，只见程萌越哭越大声，“小透，我没希望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等程萌哭完，终于了解事情始末。
原来郑阳出于一起偷听的战友情，将她拽跑，两人先就倪娅的行为进行了一番争论，程萌认为已经过去的人就该老老实实活在过去里，不应该再次出现打扰别人的未来，郑阳的意思是倪娅毕竟是他的老朋友，他一路看着大福跟她过来，他们之间有过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
各有立场，自然争论不出结果，最后程萌怕俩人吵起来，关系变糟糕，先妥协了——她老调重弹，讲了个老掉牙的冷笑话，当然，并不指望逗笑郑阳，纯粹换个话题而已，没想到郑阳很给面子地大笑不止，这让程萌觉得又有了希望，发起二次进攻，郑阳努力忍住笑，“我只是笑点很低，你别误会了。”
程萌忍着难过，继续争取，“你现在不是还没有喜欢的人么，能不能试着喜欢我一下？就试一下下？”
大约是怕程萌怀抱多余的念想，郑阳一狠心，“我有喜欢的人，你别在我身上继续浪费力气了。”
程萌一愣，“谁？”
郑阳深呼吸，报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路作者。路小透。”
“……”
身为当事人的路小透听完，内心只有戈壁滩上的神兽在狂奔，暗啐郑阳孬，居然拿她当挡箭牌。转念思及程萌当年受的伤害，生气化为叹息。回抱住程萌，“没关系，我不喜欢他。”
程萌抬起哭得红扑扑的脸，“他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说着咬了咬牙，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如果……如果是你的话，我接受，你们都是我喜欢的人，我，甘愿退出。”
说完下巴颤了颤，没崩住，哭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路小透心疼，“我的傻姑娘啊。”
时间缓慢流逝，好半天，程萌终于哭累了，下楼回自己的住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想着应该可以继续放空了，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路小透有些生无可恋，又是谁？
打开门一看，是位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客人，一瞬间的惊讶过后立即转为戒备，“你——有事么？”
倪娅自若地笑，“对你很好奇，特意前来拜访，不请我进去么？”
路小透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节，将倪娅让了进去。
看到满屋子书，倪娅略有些诧异，随后专注地研究起了书目，表情时有惊喜，时有会心，时有不解。路小透皱眉，虽然感觉不出来她有敌意，但在胡大福家里还好，此刻见她在自己的书架前旁若无人地逛，总觉得被冒犯到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听到声音，倪娅从书籍中回过神来，“抱歉，你的藏书很多，而且看起来很有趣。我喜欢看书，也喜欢爱看书的人。”
明明确确的善意释放出来，加上提及引以为豪的藏书，路小透放松了戒备。
“我喜欢心怀善意并且坦荡的人。”回应之后接着解释道，“大部分是写作的资料，少部分是感兴趣的或者朋友送的，不太习惯看电子书，不知不觉就累积起来了。”
“我也不习惯看电子书。纸质书的书香，电子设备无法取代，只有出远门不方便才会带电纸书。”
“我也是。”买了电纸书，除了出门，几乎没用过。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一直仰着的路小透脖子有些酸痛，低头的同时视线下移，默默目测了一下对方的腿长，再看一眼自己的，然后抬手指向阳台，“我们坐下聊？”
倪娅看在眼里，笑答：“好。”
坐下后，两人就买书和藏书进行了一番深切友好的交流，差点忘记正题。话题突兀地转回胡大福身上，同时有些尴尬。
路小透率先开口，“你对我有什么好奇的？”
“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孩，能让等了我五年的大福动摇。”
路小透失笑，“他没有动摇。”
“为什么这么说？”倪娅不解。
“人痛苦到一定的程度，要么自我放弃，要么奋起自救，他五年来没有看到任何希望，愿意自救了，刚好我出现，阴差阳错发生了一些交集，他把自救的迫切心情和一时的荷尔蒙误认为喜欢，仅此而已。”
倪娅表情黯然：“我……让大福这么痛苦么。”
路小透把翻涌到就快溢出喉咙的失落咽回去，“现在你回来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谢谢你。可是，”倪娅忽然有些紧张的样子，“你不喜欢大福么？”
“喜欢。”路小透回答得很坦然，“不过没到不可自拔的程度，我跟他毕竟连开始都还没有。再说，选择权在他手里，我们俩何必浪费精力折腾，有那闲心，不如多吃两碗饭，多看两本书。”
倪娅噗嗤一笑，“也是。”
出乎意料的客人带来出乎意料的体验，感觉释然了许多。送走倪娅，路小透抬眼看看天色，已是近晚，不会再有人来拜访了。放空也无心思，调整精神，准备集中精力写稿。
盘腿坐下，将矮桌拖近，打开笔记本，架上眼镜，刚敲下一行字，突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终于忍不住抓狂——今天还有完没完了？！
面色不善地打开门，却猝不及防愣住。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让她频频叹息的人，胡大福。大概被她的面色吓到，本就心虚，愈发局促不安起来。见他又变成做错事的孩子模样，再一次叹气。深深地。
“你怎么来了？”
“我可不可以进去说？”胡大福小心翼翼地问。
“别了，就在这儿说吧。”
“昨天——”
“……算了，进来说吧。”
路小透将笔记本合上，想起自己昨天过于主动，有些赧然，低头借把玩桌上的纸笔掩饰不自在。两人面对面坐着，说是要说，一时之间却都不知从何说起，便被沉默占了上风。
胡大福鼓起勇气，“昨天……对不起。”
倪娅的出现太突然，仿佛飓风袭来，他毫无准备，以至于失去了所有的招架之力，那一刻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路小透。醒来后看见身边空荡荡的，而送她的项链出现在小象脖子上，忽然醒悟，那样的行为，令她很受伤吧。
“对不起，么。”路小透喃喃自语，然后放下纸笔，抬头问他，“所以，决定好了？”
胡大福苦恼地摇头，“没有。我有点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倪娅的出现的确彻底动摇了他，如同狂风卷浪，将他吞没，他彻夜无眠，脑子被过去的记忆填满，许多以为早已模糊的记忆也忽然变得清晰，仿佛从未逝去。尤其她承诺，只要他希望，她就再也不走了。这是他这些年最心心念念的愿望。
如果没有路小透出现。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小女人出现，他大概会用力抱住等待五年终于归来的初恋，在灯火阑珊处喜极而泣。
可惜没有如果。
此刻的他犹豫难决。
“你知道象冢么？”路小透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虽然揣摩不到她提问的用意，还是认真回答：“不知道。”
“传说大象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会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向丛林深处一个神秘的地方，那个地方大象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但却有股冥冥中的力量指引它们抵达——或者用‘回去’更恰当，据说那是大象家族葬身的地方，每一头大象，最终都会回到那个地方。”
胡大福仔细想了想，摇头，“不懂。”
路小透接着说道，“我觉得人类也会接受那股冥冥的力量指引，回到最初的、最想回去的地方。”
“最初的……初恋么？”
“大概是。”
“怎么突然觉得有点悲伤呢。”
“悲伤什么，！”路小透用力拍他一把，“终于回去了，破镜重圆了，应该高兴啊。”
她替他把那个答案说出来了，似乎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望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很难过。大力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桌子推开，用力抱紧她，用力，再用力。
“如果，如果一开始遇到的人是你就好了。”他语声哽咽。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入鬓发，瞬间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