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类这样的回忆动物来说，深刻的记忆就像路标一样，不管逃离还是迎接，总会或多或少地对路途产生影响。
胡大福的情况更糟糕，既非逃离，也非迎接，他一直停在原地打转。
尽管最近已经有了些许觉察，但时隔五年后猝不及防地见面，竟然还是狼狈到一个首饰盒都抓不稳。
多可笑。
早上一大早被母亲的夺命连环电话叫醒，乖乖回去聆听教诲，放人鸽子尤其放女孩鸽子，是多么道德沦丧的事情。母亲越说越生气，把他从小到大的错事拎出来，通通数落一遍。向父亲求救，父亲刚清了清喉咙，还没开口，被迫加入被数落行列，责难地瞪他一眼，怪他拖自己下水，他得意地冲父亲偷偷比个v，意思再明显不过——爸你可不能独善其身。父亲咬牙，眼神警告：你小子等着，别让你老子抓到把柄，否则有你好受的。
总体来说倒也是个愉快的周末早晨，反正母亲来来回回数落的就那些，耳朵早就听出茧子了。他左耳进右耳出，脑中盘算着如何彻底攻陷路小透，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她身边留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时时看见，时时想念，于是精心挑选了这条项链。本打算给她一个惊喜，谁知际遇早就为他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非喜。
他打开门，看到无比熟悉的身影，但那头张扬过度的红发又不那么像，于是小心翼翼地求证：“倪……娅？”
那个身影转过来，摘下墨镜，对他笑。是她。
她回来了。
他等了五年，她终于回来了。
跟当年一样坦然无讳的目光让他瞬间慌了手脚，仿佛当年抛弃这段感情的人是他。她总是有这样的本领。
毕业那天他将她领到这间房子，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拿出戒指，向她求婚，她略微诧异过后，几乎一秒都没有犹豫，果断地拒绝，理由是她已经收到了来自美国一家大公司的录用通知，他央她留下，一起建立属于两个人的小家，她却说：“如果我的愿望是成为家庭主妇，何苦那么努力念书。”好似他阻碍了她的前程，他反觉愧疚。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追到楼下，不见她踪影，带着愧疚和心痛，一遍一遍打她的电话，发消息，说对不起，整整一夜，在雨里不断地重复这些动作，固执地相信，在一起四年，她不可能绝情到这个地步。哪怕她回头再跟他谈一次，一次就好。可是没有。
直到郑阳过来，看不下去，强行将他拖回家。
他的心在那天夜里已经碎了，他还是没有放弃，把碎掉的心自己捡起来，一片一片粘好，满载愧疚，年复一年地等下去，却只等来她跟初恋破镜重圆的消息。
那他算什么？
他和她在一起的四年，算什么？
愤怒啃噬着他的心，只能用冰冷掩盖，无处安放的眼最终投向路小透，才敢稍微释放一些，却吐出了伤人的话语，“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给她开门？”
他以为路小透会生气，或者说他期望她生气，撕碎这粉饰太平的表面，撕碎那个弃他而去的人无懈可击的面具，他需要释放的出口。
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叹气。
在某种程度上，她和她很相似，清醒、稳笃，不让自己轻易失控，唯一不同的是，他能确认路小透的心，她已经拿他没办法了，只剩妥协，哪怕他为别的女人刺伤她。而倪娅，他始终不确定，她到底爱不爱他，即使只是爱过。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弥补。
此刻的他像是即将溺水的人，路小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紧紧抓牢这片浮木，任由身体里那头名为自私的兽向她提出要求：“别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
她的妥协唤醒了他身体里另一头名为贪婪的兽。
他需要她。需要她的接纳和温存。
他用力吻她，以掠夺之姿，将她带回房间，踢上门，攻破最后的防线之前，他抓住残余的理智，试图逼迫自己收手，“你会后悔的。”
她定定地望着他：“即使你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尔后主动吻上他。
世界，崩溃了。
等胡大福睡着，已经天黑，路小透悄悄起身，他怀中落空，变得不安稳，她便将枕头塞进他怀抱，他眉头才舒展开。听他在睡梦中喊自己的名字，说对不起，她轻轻吻了吻他额头，小声答：“没关系。”
来到客厅，小象见到她，喵了一声，她赶紧将食指放在唇间：“嘘。”
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象的脑袋，将项链取下，戴在它脖间。
“小象，我们以后恐怕很难再见了，你可要看好你的大象主人呀。没事多挠挠他，替我出口气，真是个大猪蹄子。”
回到家，程萌正焦虑地走来走去，见她进门，快步迎上前，“你去哪儿了，怎么电话都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路小透拿出电话，一摁，没反应，尬笑两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顿了顿，疲倦涌上来，“我先去洗个澡，出来再说。”
洗完澡后感觉好些了，才心平气和地将今天的发生的事情大致告知程萌，讲完后胃里犯恶心，干呕了两下，程萌注意到她锁骨附近深浅不一的吻痕，眼睛慢慢瞪大，猛地捂住嘴，“你不会……有了吧？”
路小透噗嗤一乐，伸出手揉了揉她两边脸颊，“哎呀，我们家萌萌怎么这么可爱~”
程萌一本正经：“这事可不能闹着玩，你别想浑水摸鱼。”
“萌萌，你见过刚发生关系就孕吐的么？”路小透大笑，“那肯定是男方被戴绿帽子了呀哈哈哈。”
“可是你——”程萌比了一个干呕的样子。
“没事，刚刚回来的路上买了药吃，可能没吃饭就服用，出现副作用了。咱们吃饭吧，我饿了。”
“吃什么饭，我这就去找胡大福，上次是意外，这次不是了吧，吃干抹净就想跑，没门儿。”
路小透拉住她，“他能跑到哪儿去，今天是我自己的决定，免费的优质鸭子不用白不用。”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路小透叹气，“谁让我决定喜欢他了。”她所谓的负责，包括自己可接受范围内的付出，也包括接受他没那么喜欢她，随时可能投入别人怀抱的事实，“不过从这一刻起，我决定收回对他的喜欢了。”
程萌坐回好友身边，扁扁嘴，替她难过，刚走个遭瘟的徐立辉，又来个见鬼的胡大福。
第二天，程萌去到醒狮，这是两家公司合作的最后一天，完成工作验收，抓紧最后的机会冲胡大福翻白眼甩头发：“哼，男人。”胡大福默默接受，这时倪娅走进来，程萌再次翻白眼甩头发，“哼，女人。”倪娅满脸问号。
小小的报复完成，假装走出去几步，迅速折回来偷听，一看，对面还有另一个偷听的人——郑阳。两人在此情此景下，不免有些尴尬，目光一来二去，最后达成共识，偷听重要。
胡大福没想到在公司还能见到倪娅，总经理介绍的，说是从国外回来的市场方面的专家，让两人多交流交流，他冷笑：“市场专家找郑阳交流比较合适吧。”总经理横他一眼，“你是策划部长，多了解一些不是坏事，郑阳你去找就好了，还要我挨个请啊？”
胡大福努力漠视倪娅的存在，倪娅岿然不动，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最终他忍不住，烦躁地将文件甩到一边：“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倪娅毫不拐弯抹角，“我是为了你回来的。”
“为了我？”胡大福几乎要笑出声，“你扔下我一走就是五年，音讯全无，现在你跑出来说为了我回来？”
“当年……抱歉。”倪娅低下头。
“你只有一句抱歉么？我跟你在一起四年，整整四年！结果你说走就走，哪怕你告诉我，你要回去找你的老情人去了，我也不至于一个人苦等这么多年！”
“我以为彻底断了联系就能切断你的念想了。”
“对，现在如你所愿了，我花了五年才接受你不会回来的事实，你为什么现在突然回来？为什么要搅乱我的生活？我告诉你，我现在有女朋友了！她比你可爱，比你体贴，比你专心，比你好不止一千倍一万倍！”
胡大福几近咆哮，倪娅脸上的笑终于摇摇欲坠。
“我看得出来，她很好。可是，你们不是还没有在一起么？”
“谁说的？！让他站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没在一起！”
门外偷听的郑阳缩了缩脖子，内心叫苦不迭，兄弟啊，你有什么要提早跟我打招呼啊。倪娅很聪明，没有直接问胡大福跟路小透是什么关系，只是问胡大福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他当时还不知道情况，所以老实回答，单着。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不管怎么说，他至少有说明大福现在在追求路小透啊。
室内，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倪娅说：“大福，现在在公司，你别激动。”
“我激动？像你一样戴着面具一副地动山摇都与己无关的样子就好了？说走就走说来就来，连句道歉都像在敷衍就好了？”
倪娅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胡大福猛然惊觉自己说得太过了，可是这些年他心里苦，苦得哭都哭不出来。转过身，不让她看见自己也红起来眼眶，“你既然五年前没有回头，五年后也不该回头。”
她冲上前抱住他后背，“对不起，大福，我知道，我现在才回来，对你太不公平了，可是你要相信我，我去美国真的不是为了他，美国那么大，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也赌上未来去了，多难舍的感情。”胡大福嘲讽地笑。
“不是的，不是的，”她拼命摇头，“再遇到他真的只是意外，复合之后了却当年遗憾，我才发现我最舍不得是你，那些年被痛苦遮蔽了心，没有认真回应你的付出，我很后悔，非常后悔，所以我回来了。”
“可笑，你回来我就必须接受你么？”
“不是的。我想过的，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或者你现在恋爱了，我绝不打扰你，可是，你还住在那间房子里，密码还是我的生日，”虽然装修彻底变了样，明亮的白色变成晦暗的灰色，“这些都证明，你还在等我回来，不是么？”
胡大福用力掰开她双臂将她推开，“你少自以为是了，只是最近忙没顾上而已。”
内心却有些动摇，真的只是没顾上么？
倪娅抹掉眼泪，“总之，我这次是为你回来的，只为你。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再也不走了。我等你回复。”
她望着他，坚定、勇敢；他望着她，犹豫、退缩。
无声覆盖下来。
这时，忽然跳出来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哼，说得这么深情，明明就是来当小散的。”
是程萌，她替好友不值。
郑阳捂住脸，怎么他身边净是冲动的主，迅速拉起程萌跑掉，自欺欺人地丢下一句：“我们没出现过，你们继续。”
胡大福和倪娅看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人，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