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身穿手术服，头戴伊丽莎白圈，双眼半睁，吐着舌头，看起来就像在冲人类做鬼脸，然而这是猫咪麻醉未醒的状态，路小透遵照医嘱，隔十来分钟滴一次眼药水，防止猫咪的眼睛变干。打开的书倒扣在一旁，二十分钟下来一页都没有看完。
虽然将医生的叮嘱逐一记了下来，也查了许多相关的论坛帖子，然而第一次照顾绝育手术后的猫咪，路小透还是很忐忑，生怕眼前的小生命出什么岔子，严密观察它的体温、脉搏和心跳。
突然，略有些杂色的雪白四肢颤了颤，眼瞳缓慢地转动，睑部微闪，试图闭眼的样子，路小透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反复了好一会儿，终于，它醒了。很虚弱的样子。想要爬起身，有些费劲，小心翼翼地搭把手，它爬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到处乱走，像偷进了主人家的酒窖，喝醉了。
路小透一边紧紧跟着，一边给胡大福发简讯：小象已醒。然后继续严密关注，眼见它就要撞到书架了，赶紧伸手过去垫住，好在及时，没撞到，它换个方向，接着乱走。本想抱回窝里，但有的帖子里写绝育后刚醒的猫可能会有抓咬人的状况，有点害怕，想了想，找出手套戴上，才去抱它。
出乎意料，小家伙很乖，既没有抓，也没有咬，安安静静地被抱着，回到猫窝后也没有再起身，乖乖躺好，只是朝路小透的方向稍稍挪近一些，眼睛盯着她，怕她离开似的。
见状，路小透露出笑容，小心地摸摸它的头：“你这么乖巧，他居然说你凶。我看他才凶。”嘴损还不经怼。
两个月来相处的点滴忽然涌上，像梦一样。
如果没有最初走错房上错床的交集，即使因作品合作相识，也肯定不会越界，他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会对彼此投以更多的关注。
好奇怪。路小透抬手抚上心口，闷闷的，这感觉竟然有点像难过。
怪她面对喜欢太晚了么，如果一开始就回应了他会怎样呢？
不，不，没有如果。只有此时此刻的事实。关于他和她此时此刻的事实是他跟初恋和好如初，而属于她的位置，叫做“朋友”。
甩了甩头，提醒自己别陷入多余的情绪当中。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小象身上。
小象很争气，虽然看起来虚弱，时睡时醒，但体温、脉搏以及心跳基本保持平稳，六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可以进水了，路小透将盛水的食盆推到小象面前，它伸头舔了几口，躺回去，没过一会儿就排尿了。
松了口气，换掉猫窝里原本垫的毛巾，然后把消息传给胡大福，好让他放心。
这时的胡大福正跟倪娅在一起，好巧不巧，正是倪娅吻他的时刻，躺在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震。
两人僵持片刻，倪娅退步，“你先看消息吧。”
胡大福拿出手机一看，消息内容很简洁：排尿了，目前一切正常。心头大石暂时放下，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倪娅有些吃味：“什么消息，这么开心？”今天是他们复合的第一天，露出这样的笑容则是今天第一次。
胡大福直接将手机递给她看，“小象还没清醒我就走了，一下午特别担心它，工作都不怎么在状态。”
倪娅环住他的腰，“那个路作者看起来很可靠，你不要太担心了。”
“嗯，她这个人真的很可靠。”胡大福笑容满面。
先前略有些僵硬的氛围，因轻松的话题介入而变得愉快了起来，倪娅想，或许他刚刚的心不在焉只是因为太担心猫。趁着气氛良好，她重新贴近他，再一次提出要求。
“吻我。”
他依言吻她，温柔但温吞，她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手来到他胸前，解他衬衣的纽扣，解第一颗时发现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第二颗时忽然被他按住了手。
他推开了她。
不敢看她，低下头，“抱歉，我今天好像不在状态。”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拍在窗户玻璃上，滴滴答答。
倪娅收回手，“算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两人各自洗完澡，一前一后躺上床，各面朝一边，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线，谁都无法跨过去。夜色昏沉，雨声淅沥，两个人谁都没有睡着，然而谁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头枕住自己胳膊上的倪娅忽然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他僵了僵，轻声道：“我去喝点水。”说完便拉开了她的手，起身走出房间。倒水声音过后再没有动静，半天不见他回来，倪娅披上睡衣外套，来到客厅，只见胡大福盘腿坐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水杯放在一旁，看起来并没有喝或者喝得很少。
倪娅不知道，那是路小透在这里时常坐的位置，胡大福问过她，老是坐在这儿想些什么，她回答：“想到什么就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感染，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坐到这里，任思绪乱跑，尤其失眠的时候。
雨还在继续，雨滴拥挤地撞到玻璃上，滑落，接着撞，接着滑落，周而复始，视野并不清晰，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在闪烁。
身旁有人轻轻坐下，是倪娅，其实她出房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说话。
“在想什么？”倪娅问。
他缓缓回：“我不喜欢下雨的晚上。”
“为什么？”倪娅表示不解，“上大学的时候你很喜欢下雨，说最喜欢雨天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好像天地只剩伞下这一方。”
胡大福淡淡一笑，“嗯，以前很喜欢。你走之后就再也不喜欢了。”
“因为没人同撑一把伞了么？”
“不是，”胡大福摇头，“你大概忘了吧，你离开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下了很大的雨，天亮都没有停。我在雨里等你回头，等了整整一夜。”
愧疚一瞬间填满倪娅的心口，“对不起……你，还怪我么？”
“怪。一直都很怪，五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怪你，怪你怎么能那么狠心。”
“大福，我——”
倪娅想说些什么，但发现不管说什么都一样苍白无力。动人的言辞在铁板钉钉的事实面前只是矫饰。
胡大福倒是自我宽慰起来，“没关系，你已经回来了。”
倪娅只能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愧疚，轻柔地吻上他的额头、眉际、鼻尖，最后来到唇，胡大福的状态似乎也找回来了，化被动为主动，将她推倒，然而，上衣褪到一半，一个蜷坐在月光里的纤巧身影蓦地闪现在脑际，他如同被什么刺到了，狼狈地停下动作退开，用力抓了抓额前的发，道歉，“对不起，我——今天晚上你自己睡吧，我去郑阳那儿。”
说完拿起外套和车钥匙，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砰一声阖上，倪娅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半晌，起身，拉好衣服，昂起头，在寂静而喧嚣的雨声中闭上了眼。
雨越来越大了，胡大福心情烦乱，并没有去郑阳家，而是开着车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跑，直到累了才随便找个地方停下，一抬眼，发现周围景物有些似曾相识，仔细一看，竟然是路小透家楼下。
捂脸苦笑，怎么到这儿来了。
下车走进雨里，抬头望向路小透所在的楼栋，已经凌晨，漆黑一片，唯有路小透的窗口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雨水的关系，看得不太真切。他猜想她要么在照顾小象，要么在写稿找资料，要么两者兼顾，说不定正埋怨他把小象托付给她，增添她的负担。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走进那唯一明亮的灯火中，此刻的他像是雨夜迷途的旅人，迫切需要那盏灯火的慰藉。
然而，他握了握拳，忍住了。
害怕伤害她。
原本送她的钥匙项链还躺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她拒绝了他的礼物，也拒绝了他的道歉，理由是她的选择不需要他负责，那样情形下收到的礼物，徒增尴尬。过后再面对他，她不仅仅保持距离，更是拉开距离，眼中的壁垒也重新竖了起来，拿杯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如同被烫，陡然缩回，清清楚楚宣示要彻底划清界限。
这让他有些痛苦。
人们为什么渴望占有对方呢？是需求，是软弱，是发泄，是标记领地，是宣誓主权……少了些什么。
最重要的什么。
所以他对倪娅也刹住了，害怕也伤害到倪娅。他的心摇摇摆摆，归处未明。
胡大福就这样在雨里站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离开，去了郑阳家。路小透生怕下雨带来的气温骤降影响小象术后恢复，一整夜忙里忙外，天亮雨快停了，确认小象睡得安稳，终于也沉沉睡去，浑然不知他来过。
接到胡大福电话的郑阳迷迷瞪瞪开门，乍见落汤鸡一样的好友，吓得一个激灵，瞌睡全跑光了，赶紧拉他进屋，推入浴室，然后找出干净的衣裤给他。等他出来才问发生了什么，胡大福将昨天的一切告知，郑阳听得直摇头，想骂醒他，别作到两头空，见他难过到底不忍心，千言万语化作六个核桃。
告别长辈，两人一道去上班，走到小区门口，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程萌。
郑阳惊呆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萌整了整头发和衣服，努力摆出自认为最端庄的姿态：“你不让我去你公司等你下班，所以我来你家接你上班了。”
一旁的胡大福差点笑出来，“你用两条腿送他上班啊？”
程萌羞涩地将头发别到耳后，“我驾着我的粉红小宝马来的。”
一听粉红小宝马，郑阳和胡大福第一反应都是宝马那款限量版的粉色Mini Cooper，然而顺着程萌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掉了下巴。
“这不是自行车么？”胡大福问。
程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它的名字叫小宝马。”
郑阳只觉得头疼，“你别闹了行么？”
“我没闹。”程萌急急解释，“虽然我没有昂贵的跑车，但是我愿意每天接送你上下班，陪你吃三餐！”
周围有人盯着这边笑，胡大福叹气，如果他不知道两人以前的事情，大概也会觉得这一幕很好笑吧。
郑阳喉咙苦得发干，“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没关系的，现在不是还没有在一起么，至少现在，让我待在你身边吧。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上你。”程萌低头，不敢说得太大声，怕他烦。
郑阳觉得自己快疯了，抓着她肩膀试图摇醒她，“我不值得。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卑微地喜欢一个人，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
无法出口的话是：我会心痛，痛得要命，就算那个人是我。
“值不值得又不是你说了算。”
程萌声音越来越小，郑阳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的秘密，藏不住了，怕她日复一日深陷泥沼。
“程萌，你听好了，”他用力抬起她的头，令她直视自己，几乎恶狠狠地瞪着她，双眼充血，“我就是那个人，那个曾经躲在你身后，然后一走了之，让你一个人承受所有伤害的人，‘大媳妇身后的小情郎’，你还要继续喜欢我么？”